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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又见面

楚栩越站在别苑内最高的阁楼上,透过窗棂缝隙,远远望着那辆熟悉的青幔马车。他看见漆植霂下了车,朝着别苑的方向,静静地、端正地行了一个长揖,停留数息,然后转身上车,再无留恋地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那个身影依旧挺拔,却无端透出一股孤绝的意味。

楚栩越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木框,直到那马车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松开,指尖冰凉。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父亲说得对,眼睛看到的,比耳朵听到的更真实。那人真的走了,去往他曾镇守、如今却觉得异常遥远的苦寒之地。

在京城又停留了半月,名义上是“随父述职,商讨北境军务细节”,实则楚雄是在等楚栩越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更稳妥些。期间,皇帝私下召见过楚栩越一次,没有多问,只是勉励他安心养伤,继续为国效力,目光中的复杂与了然让楚栩越有些无所适从,只恭敬应了。

终于,楚家父子也启程返回北境。

重回将军府,一切似乎如常,又似乎全然不同。少了漆植霂存在的京城记忆,像一场混乱而疼痛的梦,而北境熟悉的冰雪气息,则让他有种溺水之人回到岸边的恍惚感。他开始重新接手部分军务,强迫自己忙碌起来,用繁杂的事务填充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时间。王猛、赵文等将领见他归来,虽察觉他清瘦沉默了许多,但只当他京城述职劳累,加上旧疾可能复发,并不多问,只是办事时更加仔细,言语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照。

楚雄将大部分心力放在了西线防务和整顿内部上,似乎真的在应对所谓的“防务新情况”。但他每隔几日,总会似无意般向楚栩越提一两句关于最偏远的几个烽燧台的消息,比如某处大雪封路,某处疑似有狄戎游骑窥探,某处戍卒换防……每次,楚栩越都会竖起耳朵听,然后装作不在意地“嗯”一声,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书,只是笔尖会顿上片刻。

漆植霂的消息,断断续续,经由不同渠道,隐秘地传到楚栩越耳中。

他果然被派去了最西边、条件最艰苦的“望野烽燧”。那里海拔极高,常年大风,夏季短暂,冬季酷寒漫长,补给困难,是真正的苦寒之地。据说他到了之后,没有以任何“体察”官员自居,当真以普通戍卒身份编入队伍,住简陋的营房,吃粗糙的军粮,参与巡边、瞭望、修缮工事等一切日常劳作。

起初,烽燧台的戍卒们对这个面容俊美、气质与众不同的“新卒”充满好奇与疏离,甚至因听闻其是“犯事”的京官而有些轻视。但漆植霂沉默寡言,做事却极其认真专注,分配的任务从不推诿拖延,甚至做得比许多老卒更细致。他身体底子确实不算强健,北境的严寒和重体力活让他病了几场,高烧不退时也只是默默服药硬抗,从未要求特殊照顾。慢慢地,戍卒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好奇疏离,到默认接受,甚至在他凭借过人的学识,帮烽燧台的文书理清了多年糊涂账目、又为改进瞭望方法提出切实建议后,生出些许佩服。

这些细节,楚栩越听在耳中,心情复杂难言。他能想象那样的苦,对于习惯了京城繁华与丞相优渥的漆植霂意味着什么。担忧如野草般滋生,尤其在听到他生病时,楚栩越几乎要坐不住。但另一面,他又隐隐觉得,这才是漆植霂。那个能在北境将军府伪装数年、心志坚韧无比的漆植霂,绝不会被单纯的苦役打倒。他甚至在那些看似琐碎的“适应”与“贡献”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漆植霂的、潜移默化掌控局面的气息。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楚栩越处理完军务,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亲兵队长悄悄送来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说是巡逻队在距离望野烽燧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猎人木屋中“偶然”发现的,上面写着“楚将军亲启”。

楚栩越的心猛地一跳。挥退亲兵,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叠钉在一起的、质地特殊的鞣制过的薄羊皮,边缘整齐,显然精心准备过。展开羊皮,上面是密密麻麻、极其工整清秀的小楷,是漆植霂的字迹。

这不是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更像是一份……工作日志与地理志的结合。

羊皮上详细记录了望野烽燧及其周边三百里内的地形、水源、季节气候变化规律、动植物分布、历年狄戎游骑出没的路线与时间点分析、烽燧台防御工事的优缺点评估、戍卒生活状况与需求、补给线路优化建议……事无巨细,观察入微,分析透彻,建议务实。其中关于狄戎几个小部落近期异常动向的关联推测,甚至比将军府目前掌握的情报更加深入和具有预警性。

在最后一张羊皮的角落,有一行与前面工整报告截然不同的、略显潦草的小字,墨迹似乎因寒冷或匆忙而有些晕染:

“此地星野极低,似伸手可摘。偶见白狐,机警胜京中猧儿。想起你说北境孤寂,然天地之阔,心反易静。唯风寒入骨时,思及旧日种种,方知暖意珍贵。万望珍重,勿念。”

楚栩越拿着羊皮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前面那些详尽务实的记录,是漆植霂在用他的方式履行“协理军务”的职责,甚至在不动声色地展现他的价值,为北境、或许也间接为楚家提供切实的帮助。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聪明而有效率。

但最后那几行潦草的小字……“星野极低”、“白狐”、“风寒入骨”、“思及旧日”、“暖意珍贵”、“勿念”……每一个词,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带来一阵酸涩的、陌生的悸动。

他没有诉苦,没有道歉,甚至没有直接提及过去。他只是分享了一点边关见闻,一点寒冷中的感受,一点……极其隐晦的思念与关怀。

楚栩越将羊皮按在胸口,久久不语。灯花爆了一下,他才惊醒般,将羊皮仔细收好,藏于枕下隐秘处。

此后,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有类似的“偶然发现”被送到楚栩越手中。内容有时是更加深入的边防分析,有时是对西域商路波动的见解,有时是改良边境民生的小建议(比如推广某种耐寒作物),偶尔也会夹杂几句关于边地风物、戍卒趣事的随笔,笔调平静,甚至偶有淡如云烟的闲趣,但字里行间,总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两句极简、却直指人心的低语。

“今日凿冰取水,见冰下鱼影,生机不绝,甚慰。”

“老卒言,此地曾有仙踪传说,听之恍然。”

“尝野果,酸涩回甘,别有意趣。”

“昨夜风急,恍闻埙声,疑是梦回。”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没有乞求原谅。只是存在,只是分享,只是用一种沉默而持续的方式,告诉楚栩越:我在赎罪,我在经历,我在这里,想着你,希望你安好。

楚栩越的心防,在这些看似平淡、却蕴含无穷耐心的“汇报”与“低语”中,一点点、无声无息地瓦解。恨意被时间冲刷,被那些切实的付出软化,更被那深藏于冰雪苦寒之下、却依旧细腻温柔的心意触动。

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反复阅读那些羊皮,摩挲上面的字迹。他会对着地图,找到漆植霂提到的每一个地点,想象那里的风沙与星空。他会因为一句“风寒入骨”而眉头紧锁,也会因为一句“生机不绝”而嘴角微扬。

他依旧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原谅的话,似乎还为时过早;冷漠以对,却又违背本心。但他开始通过父亲,以“完善边防”为由,将漆植霂提出的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不着痕迹地推行下去。他会格外留意西线望野烽燧方向的军报和补给情况,有时甚至会“恰好”多拨付一些防寒物资或药品过去。

楚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只是偶尔在楚栩越对着西边方向出神时,眼中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欣慰与感慨。

冬去春来,北境的春天来得迟而短暂。转眼,漆植霂已在望野烽燧待了将近半年。

这一日,楚栩越接到西线急报,狄戎一个小部落因内部争斗,一部落首领率数百骑脱离,意图南下抢掠,其流窜路线,正经过望野烽燧附近区域。烽燧台已示警,但兵力薄弱,附近最近的巡防营赶去也需要时间。

楚栩越“腾”地站起,脸色瞬间发白。烽燧台戍卒加上漆植霂他们,不过数十人,如何抵挡数百狄戎骑兵?即使倚仗工事固守待援,也极度危险!

“父亲!”他顾不上掩饰,直冲楚雄书房。

楚雄已接到消息,正在部署兵力。看到儿子惊慌失措的脸,他沉声道:“慌什么!望野烽燧地势险要,工事坚固,戍卒皆是老兵,据险而守,支撑到援军抵达并非不可能。我已命最近的两营轻骑疾驰增援。”

“可是……”楚栩越心急如焚,漆植霂武功平平,身体又弱,万一……

“没有可是。”楚雄打断他,目光锐利,“栩越,这是战争。他在北境,就要面对北境的风险。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楚栩越哑口无言,拳头捏得死紧。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不眠不休,死死盯着西线传来的每一份战报,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一日,战报称狄戎骑兵开始围攻望野烽燧,烽燧台顽强抵抗,击退数次进攻,但外围工事有所损毁,伤亡情况未明。

第二日下午,最新战报传来:狄戎骑兵久攻不下,又恐巡防营援军赶到,开始纵火焚烧烽燧台周边山林,企图制造混乱并阻断援军道路。烽燧台内情况危急,浓烟弥漫,戍卒需分兵防火,防守压力倍增。

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是驰援将领加上的:“据烽燧台内传出消息,漆……先生献策,以湿泥覆面,分组轮换阻击,并指挥利用地形风向,反向疏导火势,延缓了狄戎攻势,稳定了军心。”

楚栩越盯着那句“漆先生献策”,心脏狂跳,既为他危急时刻犹能冷静应对而稍感安慰,又为那“浓烟弥漫”、“情况危急”而揪心不已。湿泥覆面……他那样爱洁的人……

就在将军府气氛凝重至极时,第三日清晨,一份加急捷报终于传来!

狄戎骑兵因久攻不下,又见巡防营旗帜已出现在地平线,仓惶撤退。望野烽燧守住了!戍卒伤亡十余,多为轻伤,无人阵亡。火势已被控制。

捷报中还详细提及,在最后关头,狄戎一部试图从烽燧台侧后一处陡峭但并非完全无法攀爬的崖壁进行偷袭。正是那位“漆先生”,提前根据地形和狄戎作战习惯预判了此风险,说服戍卒长在此处隐蔽设置了简易的绊索、铃铛和滚石。狄戎偷袭者触发警报,被滚石击退,挫败了其最后一次猛攻。

楚栩越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腿一软,扶住了桌案。

没事了……他没事。不仅没事,还……立了功。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胸腔,是后怕,是庆幸,是骄傲,还有一种……更加汹涌的、再也无法压抑的思念与确认。

他猛地转身,看向父亲:“爹!我……我要去望野烽!”

楚雄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沉默片刻,缓缓道:“巡防营正在清理战场,稳定局势。你现在去,以何名义?”

“我……”楚栩越语塞,随即昂首,“我是北境副帅,巡视边防,慰问立功将士,有何不可?”

楚雄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带上亲卫,速去速回。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是戍卒。”

“是!”楚栩越重重应下,眼中光芒大盛,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活力。他顾不上换下沾染了冷汗的衣衫,转身大步冲出书房,点齐亲兵,牵过战马,朝着西边望野烽燧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炽热。

漆植霂,等我。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看你。

也要让你看看,现在的我。

烽燧台在视野尽头隆起,像大地上一块倔强的伤疤。尚未散尽的焦糊味混在凛冽的风里,远远便冲入鼻端。楚栩越勒住马,心跳快得发慌。营寨外围的木栅有多处破损,正在抢修,戍卒们脸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神明亮,行动迅捷,并无大败后的颓丧。看到楚栩越一行骑兵,值守戍卒先是警惕,待看清旗帜和楚栩越面容,立刻肃然行礼:“少将军!”

楚栩越下马,尽量让声音平稳:“听闻望野烽遭袭,特来巡视。战况如何?伤亡可妥善安置?”

“回少将军,狄戎已退。兄弟们都安顿好了,伤了十三个,没折一个!多亏了……”戍卒话音未落,眼神已不自觉飘向烽燧台下方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

楚栩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棚子简陋,以木为架,覆以毡布挡风。几个军医模样的人正进出忙碌。棚外空地上,漆植霂背对着这边,正与戍卒长和刚刚赶到的巡防营校尉说着什么。他穿着与戍卒无异的厚实旧棉军服,外罩磨损的皮甲,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肩背却挺得笔直。头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他指着摊开在木桩上的简陋地图,语速平稳清晰,听不见内容,却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切入关键的冷静。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的注视,漆植霂话音微顿,侧过半张脸。风尘仆仆,面色是一种久经风霜与缺乏日照的苍白,下颌线条比以往更加分明。唯有那双眼睛,在转向楚栩越的瞬间,似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随即沉静下去,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朝戍卒长和校尉略一颔首,结束了谈话,转身,正对着楚栩越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战后尚未平息的尘土与忙碌的人影,静静望来。目光里没有预料中的激动、渴求或悔痛,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仔细分辨才能察觉的微澜。

楚栩越喉咙发紧,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慰问、巡视、公事公办——刹那间卡在胸口。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或剑拔弩张,或泪眼相对,或冷漠以对,却独独没想过是这样。漆植霂看起来……如此真实地融入了这片苦寒边地,带着伤痕与功绩,沉默而具体地存在于此,不再是京城那个运筹帷幄、光风霁月却也伤他至深的丞相,而是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眼神疲惫却依旧清醒的戍卒,或者说……“漆先生”。

巡防营校尉和戍卒长见状,互看了一眼,识趣地退开几步,去指挥清理战场。

楚栩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实之间。他在漆植霂面前三步处停下,公事化的语气先出了口:“漆……先生献策防火、预判敌袭,稳住军心,助望野烽击退狄戎,辛苦了。” 话一出口,才觉生硬。

漆植霂静静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弧度,却终未成形。他垂下眼睑,复又抬起,声音因久未好好休息和吸入烟尘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少将军亲临,将士们倍感鼓舞。”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应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称“栩越”,没有提及任何过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逾越“戴罪戍卒”身份的举动。这份克制,比任何激动的言语都更让楚栩越心头发涩。他忽然注意到,漆植霂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处有新鲜擦伤和冻疮,左手手背更有一道寸许长的伤痕,只是简单清洗过,还未包扎。

“你的手……”话已出口,才觉不妥。

漆植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自然地将其往袖中掩了掩,淡淡道:“无妨,小伤。”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楚栩越因疾驰而沾染尘霜的肩甲,声音低了一分,“边地风急,少将军鞍马劳顿,不如入内喝口热水?”

不是邀请,更像是下属对上级的例行关怀。楚栩越点了点头,喉间干涩。

棚内比外面更显简陋,药味混杂。漆植霂引他到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用未受伤的右手拎起炉上烧着的陶壶,倒了半碗热水,双手捧着递给楚栩越。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比记忆中细了一圈,骨节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