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不问,不代表裴映淮不会说。
把狸奴安顿好后,裴映淮开口解释:“这宅子原是我母亲的嫁妆。”
这里的“母亲”指的是裴映淮的生母张双玉,裴映淮的外祖父曾为国子监祭酒,早年丧子中年丧妻,后来唯一的女儿也因难产离世,张大人的心气也就没了,致仕不久便郁郁而终。
陆云朝沉默不语,有心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死过一次后,陆云朝越发不喜安慰人。
她总觉得,任何安慰之言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况且...裴映淮将来位极人臣,还轮不到她来同情......
沉默间,乍然听到裴映淮在问:“可想好给那只狸奴起的名字?”
陆云朝愣了好半响,摇头道:“等我回去翻书再起,或者...你那可有合适的?”
裴映淮不言,提出一个想法:“不若我们今日回去一人想一个,明日来讨论哪个名字更好?”
陆云朝想说何必如此麻烦,可前世裴映淮帮了陆家这么多,她在裴映淮面前总归气短......
“好!那便明日未时三刻,我来这寻你。”
陆云朝既想好要报答裴映淮,肯定是尽量满足裴映淮的愿望。
大不了,她明日再寻机会偷溜出来。
回到镇国公府,已经是亥时末将近子时,门房见了陆云朝激动地迎上来:“三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陆云朝暗道不好,带着几分忐忑。
“周伯,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陆云朝也不是第一次回来这么晚了,周伯低声告诉她:“大夫人派人来问了几次,让您回来就去她院里。”
“知道了,多谢!”
陆云朝如一阵风,很快就从周伯的视线里消失。
感谢她在练武这方面从未懈怠,今日在外面走了一下午,如今还能跑得面不改色。
陆家没有分家,仍然是三房住在一块,陆大夫人住在主院,二房和三房分别住在东、西跨院。
陆云朝抄近路过来。
越临近陆大夫人的院子,陆云朝越是忐忑,脚下速度不由放慢,在离院子还有几步的距离处来回踱步。
从外面看,院里很昏暗,仅有陆大夫人的屋里点了灯,依稀能看到陆大夫人坐在桌边打呵欠。
旁边有一道影子弯腰正对她说什么,陆云朝猜是她娘的陪房嬷嬷在劝她娘早点休息。
踟蹰片刻,陆云朝深吸一口气,大跨步走进去。
听到动静,立马有守夜的丫鬟提着角灯出来,躬身行礼:“三姑娘。”
“是朝朝回来了?进来吧!”陆大夫人高声喊。
屋内。
陆云朝不敢看陆大夫人脸色,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得出神。
按照她对陆大夫人的了解,此刻肯定要先训斥一顿,然后再念叨姑娘家孤身在外会遇到的危险,顺便举例说某某家姑娘的遭遇,最后要求陆云朝保证不再犯。
陆云朝心里想着等下如何为自己辩解。
“早点回去歇着吧。”
陆云朝惊讶抬眼。
许是她脸上的惊讶过于明显,引得陆大夫人竖起美眸:“怎么,在你眼里你亲娘很可怕吗?”
陆云朝迅速别开眼,嘴上讨好:“怎会?在我心里,娘最是温柔不过!”
她这话不掺一丝假。
上辈子娘走后,她无数次回忆曾经跟娘相处的画面,每次回忆都像是蜜糖里藏着刀,如受凌迟。
想到这里,陆云朝有种急迫感,“娘,您的咳症好了没?要不我明日去给您请个御医来?”
陆大夫人神色莫名,“没事请御医做什么?我前些日子才请过平安脉,太医院使带着几名御医亲自来的。”
陆云朝懵了。
她前世没听说过这件事!
那时她跟云舒闹别扭,独自搬去了别院住,后来皇家举行秋猎,她凑热闹跟过去,等她接到消息赶回来,陆大夫人已经入棺了。
周围人都拦着她不让她见陆大夫人最后一幕,御医说...陆大夫人是郁结于心,油尽灯枯而亡......
若前世的御医没说谎,平安脉又是怎么一回事?
油尽灯枯......起码得操劳几年才会危及性命......
陆云朝如遭雷击。
端详陆大夫人红润健康的脸,她忽然有个很可怕的猜测。
如果她父兄的死是因为军中布防图泄露,那她娘呢?是否也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娘的,会是跟害死她父兄的是同一人吗?
父兄的罪名是功高震主,她娘的存在又碍了谁的眼?
陆云朝惶恐不安,却不能表露出分毫。
“女儿先告退了。”
“这孩子,风风火火的,没个定性......”
身后传来陆大夫人的叹息,陆云朝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院子,脚步沉重。
“又在外面惹事了?”
熟悉的嘲讽把陆云朝从前世桎梏中拉回现实。
陆云舒穿着单薄,双手抱臂等在她院子门口,狭长的凤眼时不时往陆云朝身上扫。
见陆云朝看过来,陆云舒眉毛竖起,语气微冷:“别乱想,我可没进你院子!”
陆云朝眨了下眼睛。
是了,她跟陆云舒从小就不对付,她觉得陆云舒矫揉造作,陆云舒认为她粗俗野蛮,两人谁也不会主动踏入对方的领地,即便在路上碰到,也只会互相冷哼。
“想进就进。”
见到如此鲜活的陆云舒,陆云朝方才的郁气一扫而空,朝陆云舒绽开笑容:“进来坐坐吧。”
陆云朝主动打开门,邀请陆云舒进去。
陆云舒立在原地惊疑不定,看向陆云朝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怀疑。
陆云朝知道两人现在的隔阂很深,便也没有跟她解释,转身就往屋里走。
“穿这么少,你也不怕冻着。”
“要你管!”
陆云舒放松下来,高昂脖颈跟在陆云朝身后,余光忍不住打量陆云朝住的院子。
屋内,竹心靠在桌子旁打瞌睡,见陆云朝回来,忙起身迎上前。
“姑娘,您回来了!”
“早点回去睡吧,顺便给我烫一壶茶过来。”
“是。”竹心轻轻俯身,路过陆云舒的时候有些惊讶,但还是向陆云舒见礼:“四姑娘安好。”
等人走了,陆云舒环顾四周,满眼嫌弃:“真是够寒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苛待你了。”
陆家人崇尚节俭,但到底传家世代,家里的丫鬟婆子数不胜数,家生子都生了一茬又一茬。
只陆云朝不喜身边有人侍候,能进她屋子的仅竹心一个,其余的粗使婆子都被安排在院子里。
到了陆云舒这里,就是陆云朝没苦硬吃,野蛮惯了的表现。
陆云朝也不跟她辩解,只是让竹心给她倒了杯茶,“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陆云舒看不惯她这四两拨千斤的做法,偏要追问:“我说,你好歹也是镇国公府的姑娘,平日能不能注意点?”
“又怎么了?”陆云朝反问。
本以为陆云朝会生气,陆云舒都做好冷脸起身的准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陆云舒没好气,“你这院子里跟雪洞似的,墙上连副好字画都没有,你也不嫌磕碜!”
镇国公府好歹也是武勋人家,在京城不说数一数二,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
要是让大家知道,镇国公府三姑娘的院子这么破落,还以为他们家苛待人呢!
“要是手头不宽裕,我那倒是有几幅好字,勉强可以匀你一份。”
陆云朝没想到她是因为这个生气,不由好笑。
这要是换作从前的她,肯定会认为陆云舒在故意炫耀,往严重点想,可能会以为陆云舒这是在找茬。
她放下茶杯,跟陆云舒解释:“是我不喜欢那些。”
“你也看到了,我院子里都是木桩和兵器,平日练武颇多,一个不小心给刮坏了,可就得不偿失。”
陆云舒收藏的都是名家真迹,万一不小心损坏了,可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听到这里,陆云舒默默跳过了这个话题。
屋内陷入静默。
陆云朝想说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还没开口,就听到陆云舒声若蚊蝇:“......”
陆云朝刚好没仔细听,下意识反问:“什么?”
陆云舒抬眼瞪过来,咬着牙说:“对不住!”
陆云朝愣住,“好端端的跟我道什么歉?”
她自认那番话没有哪里不妥的,可在陆云舒看来,陆云朝十分可恶。
“那日害你落水的事...”
陆云舒窘迫得两颊微红,低声提醒。
陆云朝这才恍然大悟。
她就说,她跟陆云舒不对付已久,陆云舒怎么会主动来寻她呢!
不过...前世也有这遭吗?
陆云朝仔细回忆。
终于想起来,前世她退完婚就搬去别院住,不清楚陆云舒到底有没有来过。
这样一想,她那时当真错过了许多......
“没事,这件事我也有错。”
真追溯起来,陆云朝落水完全是个意外,当时是边关送来了礼物,让家里女眷分,陆云朝一眼就看上了那颗狼王的牙齿,偏陆云舒也相中了,两人便争执起来,谁也没想到,陆云朝会不小心滑到荷花池里。
陆云舒道完歉,也放下了这桩事,回去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当夜,陆云朝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皇宫。
观场景应当是皇家赐宴。
模糊的视野里,有一小姑娘借着宫人遮挡,摸了桌上的饴糖,弓起身溜出去。
那糖可真好吃啊!小姑娘吃了一块又一块。
然后......牙疼了。
小姑娘疼得剁脚,躲在转角处哭泣。
“你怎么了?”
小姑娘转过脸,哭着脸:“小哥哥,我牙疼!”
来人是一名长得很好看的小少年。
陆云朝听到小姑娘的心声:小哥哥真好看啊,比家里的所有兄长都好看!如果小哥哥可以是她家的就好了~
小少年拉着小姑娘,两人穿过庑廊,不知道走了多久......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小姑娘的牙渐渐不疼了,只记得左手被握得很紧,很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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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劫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