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随云大胜的捷报传入政新，岷川上下一改沉闷惶恐，一个月来酒楼茶肆终于有了新的谈资。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时枕书在政新除了批改公文就是躺着休息，又受后厨照顾，腿脚养的很好，前几日下来走动的时候已经很自如，整个人还胖了一圈。
他早早约了王协去四国来的商贩摊位走走，原本时枕书是打算自己买些西域的特产上门拜访道谢的，但王协前些日子又出去住了。
两人约在东市与北市交汇的巷口见面，吃了包子和粥，便步行去了城东。时枕书见王协心情不错，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关心道:“还不回去？”
“回……过两天。”王协叹了口气，“不说这个，我带你逛逛。”说着两人就来到了四国商队所在的地方。
时枕书意外的发现集市有大又长占了整个街道。已经两个月过去，过来选购的人群依然摩肩接踵。
看着时枕书呆了呆，王协不由得笑出声:“商队要走了，清扫库存呢，东西便宜不少，所以人多了点。走吧，看看还剩下什么好东西。”
逛至中间，王协突然看见一个新玩意，小东西不大点。最大的也就一个拳头，最小的不过指甲盖大小，但上面花纹精致，雕工了得，有的是十二生肖，有的是麒麟瑞兽，有的是花鸟。
“这是什么？”王协忍不住好奇的问摊主。
“核雕！”，摊主一看就是西域那边来的带着强烈的异域口音，“就是拿各种果核雕出来的。两位贵人喜欢就多看看！”
王协对这些小东西特别感兴趣，他个人也有不少手作，这次离家的原因也跟这有关。
他夫人出身高门，当时文栋得势，为了让王家站住脚，王协的父亲花了不少力气求了文栋手下谋士耿鸿的亲，虽说耿鸿在随文栋出征时战死。
但耿夫人总会拿怎么成的这门亲事说王协，此前碍于耿鸿还有王父，王协忍着，后来没了这层束缚，王协有时不耐烦就吵起来，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也有些认命，毕竟耿夫人除了这个对他还是很好的，膝下一儿一女，也算圆满。乱世之下，有个一官半职，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生活富足已是不易……
那天王协等雨停从丞相府出来，已经天黑了，他为了出征熬了两个通宵，又淋雨，有些累。到家之后，见妻子孩子的灯都熄了，便准备在书房睡一宿。一进书房，架子上那一排木雕有两个被替换掉了，找了半天在书房角落的木匣里发现了已经摔的四分五裂的千机伞和鲁班盒。一排木雕之中最画时间，最多巧思的两个，也是他最喜欢的两个。
王协压制住怒火推门进了卧房，耿夫人迷迷糊糊醒了，一问原是表姑娘带着孩子过来，指着架子上这两个就要玩，耿夫人也没在意，哪想那孩子摆弄不明白就生气给砸了……
“我说没说过不要动我书房的东西……”王协强忍着怒气道。
“明天再说不行吗？多大的事……表姑娘不常来，张一次嘴，我不好意思拒绝。我知道你宝贝这个……”半夜被叫醒，耿夫人语气也不算太好。
“……”王协握了握拳头，“最近差事多，我不回来住了。”说罢端着木匣出了府门。
王协抱着木匣在雨后湿冷的街道上恍惚的走，零星的几盏灯笼照着路，将王协的影子拉长。他本想回府衙，脚步却不由得走到丞相府附近。回想着几年前，耿鸿的战死对耿夫人影响很大，可以说性情大变。王协那时候被调离户部，官职未定，前途也一片灰暗。他们为了件极小的事吵的非常凶。
也是这样湿冷的夜晚，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那时楚随云军功卓著，刘彤生意兴隆，计如林独善其身，唯独他一个迷茫困厄。
雨后的冬夜呼吸都是冷的，王协感觉自己要被冻僵了，他颓败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岷地四大士族之一王家长子的面子又如何，深更半夜，谁会瞧见，谁又会停下来问一问他呢？
“你怎么了？”
自暴自弃的王协还没反应过来，身边蹲下来一个人，嗓音很轻带点沙哑，后背上搭了只手，轻轻拍着，力度很轻很温柔。王协赶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扭头去看。
入眼就是一张如画面容，清俊非凡。那人没甚表情，但眼中带着关心，王协猛然认出来这人是谁，丞相府的宁渊！
他赶紧站起来快速退开:“宁大人！”说不出来的尴尬，王协虎着脸甚至带了点敌意。因为朱琛重整朝堂，三派斗的厉害，可以说王协被踢出户部和朱琛有很大关系。
宁渊没有说什么也慢慢站起来，也道:“您是？”
王协想起来之前两人从未有过交集，除了三年前宁渊城门迎军，他对此印象深刻外，好像从未见过。防备之心一下子就落了下去，反而一种被人关心的暖意涌上心头。王协整理了一下表情，苦笑一下:“没谁……宁大人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
宁渊见他不愿说又多有防备也不多问，举了举手里的两坛子酒:“一起吗？”
王协愣了一下，宁渊说的非常随意，好像是熟识多年的老友，偶尔路边撞见，临时起意一起吃酒那样。
王协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宁渊露出个笑容，便在王协乌云密布的心里破开了一缕阳光。
两人寻了个破旧的茶楼，是给晚上干活的劳工歇脚喝水暖和的地。陈年没味的茶水不要钱，大冬晚上等活，又困又冷，大伙凑在一块儿喝点热茶唠唠嗑，有活去干没活就等着。因为晚上搬货跑腿的活比白天贵一些，店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男人。却第一次见到两个衣冠楚楚的。
两人刚坐下，就发现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探究的，迷惑的，怀疑的。
王协第一次被人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宁渊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自然一些，跟小二要了点下酒的小菜，直接从桌边的一摞大碗拿出两个，分放在王协和自己前面，咕咚咕咚倒满酒。
美酒的清香瞬间溢满了大堂，有些劳工闻着嘴馋，有对这俩人好奇，就有些拘谨的凑过来闲聊，见两人没反对，和和气气的索性坐了下来，聊天聊地，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没过多久大堂中间就拼起了桌子，大家七七八八讲着最近哪个铺子进了新货，哪个铺子老板抠门，那个铺子的姑娘对他有意思，那个铺子要外兑。
王协有些放开了，他很快就融入了劳工的话题，喝的面脸通红，和劳工大哥说着自己的烦恼，众人纷纷出谋划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出些靠谱不靠谱的主意。
两坛子酒很快就没了，劳工从兜里一人凑了几个铜板让小二去附近再买点酒，他们挣得不多，买酒也是便宜的，但好说歹说是个心意。宁渊也放了几枚铜板，王协出门连外套都没穿，身上也没带银子，他直接撸下来手上的戒指扔给小二，让他多换些好酒。被那个听他诉苦的大哥拦住了，怕是他已经喝高了，那戒指看着就值不少钱，换酒太可惜了。
王协硬给，小二带着出去买酒，大哥让自己的侄子追出去，又把戒指要回来，偷偷放回了王协的怀里。宁渊抿着酒杯看着说话很糙但真实淳朴热情充满生命力的劳工，他们话里带着乱世里普通百姓的苦难，但也有努力生活下去的决心。他也是第一次这么接触这些人，第一次觉得在复仇的黑暗漩涡中，还有这般甘甜。
很快小二就打酒回来了，他买的真不少，上下有六坛子，还是借酒家的小车推回来的，得了三枚铜板的跑腿费美滋滋的。今夜没有什么活，大家都敞开了喝，年轻的举着酒坛子就倒往年纪最大的劳工碗里倒，年纪最大的看了眼宁渊，见宁渊清清冷冷，但脸上眼睛很亮，见自己看过来露出个笑容，很直白的开心，也就没有止住，随年轻的想怎么倒就怎么倒。
王协每每想起那晚上的经历都会感概，是那些他曾经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晚，此后他也去那里几次，但大家偶然知道他是做官的，就缺少了以往的那种推心置腹，多了些客套和勉强。王协也知道他们并不是有意的，后来也就不去了，但他调任典农司后，经常要负责宫殿，街巷，水田工程等工程，他便经常给这些劳工带信。劳工也记得他的好，隔三岔五的送些自己家种的瓜果什么给他，两方的情谊倒是一直都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牢牢的住进了他的心里。
这章是王协和宁渊的前缘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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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