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湖，冬天格外冷清，草木凋敝，夏日的画舫被随意的丢弃在岸边。
漆黑的夜幕之下，空荡的亭台，颤动的枝条，寒风卷着丝丝的波涛声显得格外鬼魅可怖。
“带我来这么早干嘛？”宁渊有些困惑。上次来到蟠湖好像还是去年？他有点记不清了，好像遇到了楚随云……还发生了一些不甚愉快的事。
楚随云下马从箭篓里翻出一个带薄薄金属罩的烛灯，点燃交给了宁渊，宁渊疑惑的接过来，还没反应，楚随云双臂环腰就将宁渊抱下了马，却不松手，拖着宁渊的屁股抱着人直接下了木台阶，木板踩上去听起来很脆，咿呀咿呀的。
“你照着路，小心摔了，要不是和朱琛聊的太晚，我原本要带你去夜猎的，乌风背上挂的可是我最好的弓箭，我都舍不得拿出了。但这么晚了，城门早就关了，我又不敢带你去爬城墙……”
宁渊一手手臂抱着楚随云的脖子，一手伸长照着台阶，想了一下两人去爬城墙的画面乐出了声，“倒是可以一试。”
“不试，那墙冰的人骨头都疼，我可舍不得。”
宁渊一撇嘴，忍不住往楚随云身上靠了靠。
又转了几个弯，“到了！”楚随云把人放下，宁渊举了举手里的烛灯，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来到了台阶最下面连接着湖面的地方，探出的平台两侧有两根粗壮的木墩。上面馋了几道粗重的麻绳，麻绳另一面连接着画舫。
楚随云使劲拽了几下麻绳见绑的结实，就带着宁渊进了最小的一艘。
这艘画舫相对于其他的格外简陋，只有一层，船棚是用竹子拼的，上面摸了一层防止发霉的油，也没有什么装饰，大概能容下二十几个人。
两人开了船门，一进船棚更是一片漆黑，幸亏带了烛灯。
船肚较宽摆放了桌椅，两侧各有一排柜子。前头搭了一个简单的台子，随意的摆放了几把乐器。
看样子确实是很长时间没人来过。楚随云一掀桌椅上的盖布，还有摆放整齐的酒壶杯子。宁渊把烛灯放到桌子中央，坐了下来。
却见楚随云翻箱倒柜的把抽屉柜子开了关关了开。不一会儿就搜罗了不少东西。
核桃，瓜子，花生，包的严严实实的牛肉干，鱼干，熏肉肠，生米？
“这船上还能生火吗？”
“能啊！不过得去外面，船门那就有个碳匣子，旁边还有煮茶的架子。”
“真神奇！”宁渊不由得感叹，“却又想到，这些东西……”
“放心，不会有人找我们麻烦的，这蟠湖上的画舫都是刘彤家的，吃他点东西还要和我计较？”
宁渊笑了一下，“但这船不是没人用了，怎么会放这些东西？”
“你想知道？”
啵的一声，楚随云揭开酒盖，翻过来两个酒杯倒酒。
宁渊刚要拿，楚随云快他一步拿起宁渊面前那杯晃了晃，让酒沾过杯子的每一个部分，然后一泼。
“诶！”来不及阻止，楚随云又他倒了杯新的递给宁渊。
“我不是怕你们读书人讲究多嘛，杯子涮干净了，放心喝吧。”
宁渊无奈:“年少游历的时候，泥水也是喝过的，这又算什么？”
楚随云听完惊讶抬起了眼，烛光映照下眼睛极亮:“你？真的？讲讲为什么喝泥水啊？”
“你先给我讲讲为什么船上会有这些。”宁渊两指一按，花生就开了口，他伸手剥掉花生皮放进嘴里，再一口酒下肚:“好香！”
楚随云把鱼皮撕成条状用纸垫着放到宁渊面前:“其实这里头还有个小故事，就是小的时候刘彤不怎么受宠，他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嫡出的哥哥，比他大好几岁。北地不知道如何，岷地嫡庶差别极大，嫡子继承家业，庶子除非自谋功名，自成门户，只要待在家里，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姐妹都算是嫡子供养的。你别看他那两个哥哥现在正人君子似的，以前总是拿他取乐，高兴了打两巴掌，不高兴了吊起来让他背家规。有一回，打狠了，他就趁人不注意跑了，大冬天的，他也没地方去，就躲到了这个船里。”
楚随云想了想还有些感慨:“那时候这船上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他硬是待了三天，幸亏那年冬天不冷，不然等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先冻死了。”
宁渊认真的听着，楚随云又开口:“当时我年纪也很小，是个混世魔王天天跟着王协走街串巷胡作非为，有一回我俩把岷州牧的侄子给打了，那个小兔崽子就把官府的人叫来了。我们见事不好，又不敢回家，就到处找地方躲着。然后就发现了那个船，一推门还以为发生命案了呢！”
“我和王协混是混，打架但是不欺负人，一看刘彤这样就拜把子给他当大哥撑腰。一到冬天停在蟠湖边的船就是我们三个的秘密据点，后来还加上计如林，但是他从小身体不好，受不了冻，很少来。”
“有一次，我发现刘彤把我们吃剩下的果子肉干包好放到船角，他自己也会买个饼子，或者什么吃的放进去。后来我就问他……”
“他说……”楚随云直直的看着宁渊，“如果也有人向他一样无家可归，如果这个人能找到这艘船，那么到这个船上的时候就不会挨饿，虽然他现在买不起很多吃的，但是总有一条他可以让每一条船都塞满食物，让天底下的可怜人都有活路。”
说罢，楚随云苦笑一下。
“达则兼济天下，他说到做到了。”
“但是……人却变了……”楚随云低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抹掉唇边的残酒，很快调整了心情:“该你了！”
“我……”宁渊思索片刻道，“我很小的时候不是很聪明，没办法和同龄的孩子玩在一处。后来时兄成了我的先生，他总带我出去玩，让我跟各种人说话，我最喜欢和买酥糖的姐姐说话，她总是夸我，如果我回答她的问题答对了，她还会送我糖吃。”
“你那是嘴馋！”楚随云笑着道。
宁渊也笑了，“可能是吧，后来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了，但是有一天买酥糖的姐姐说他要嫁到别的地方去了，让我有机会去他说的那个地方做客。”
“后来我再也没在澜阳的街巷见过她，我真的很想她的酥糖，很想她。我就让时兄带我去找，但是去了她说的地方，我却没找到人，我特别不甘心。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无论如何我要得到一个想要的结果。时兄拗不过我，只能带着我又走了附近的郡县，我们一直找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年少的时候，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去做，后来我每年都会去她说的那个地方找她，找不到就在周围找，越找越远……等到再大一些，突然就释怀了，决定不再找她，但我喜欢上了一直在行走的感觉，遇到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事，看过不同的风景。”
宁渊说的很远，他慢慢的回忆着，有时候会出现奇怪的语言，但楚随云并没有打断，他在宁渊的娓娓道来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宁渊。
“有一回，游历的时候一觉醒来，行礼被偷了，那个地方很偏僻，我没得钱吃饭就进了山，靠山吃山嘛。好在是夏季，山里全是果子，小潭里的鱼特别肥。吃饱了就找块晒的热乎的石头睡觉，什么都不想。”
“好惬意……”
“是吧，我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一天下了特别大的雨，我一脚没走好顺着山坡就摔下去了。当时应该是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天都晴了，但是不知道摔到哪里了，我坐不起来，还受凉了，身上特别烫，口渴的不行。还好胳膊能动，身边有个水坑我就抓了一把挤了泥里的水喝。”
楚随云眉头紧皱，他握住了宁渊的手，脸上写满担忧:“时枕书呢，就你一个人进山吗？”
“时兄有差事，怎么能一直陪我这个闲人……一个人进山很好，不用担心走错。不用担心拖累别人，随意我迷路过的几次，但都吉人天相吧。”
“我原本想一直这样，做个游侠，写游记，古人修书立传，阐释的是道是理。我记录山川河流，也能让人感知山河奇妙，灵秀多姿，也不枉来世间一遭。你呢？”
楚随云想了想，如果世道如常，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应该会一直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也可能会跟长辈学做生意，不过可能会把家底赔光。”
噗……宁渊忍不住被逗笑，“能把白楚两家的家底都败光，你也是人中翘楚了！”
两人喝着酒，聊着过往，楚随云躺在船板上，风月何撩杯中酒，且叫琴音解愁尘……
宁渊也有些醉了，他隐约记得前面的台子上放了一把古琴。
宁渊掀开布巾，坐在坐榻之上，指尖拨弄着琴弦，将音校准。
醇厚悠扬的琴音从宁渊的指尖流出，时而似缱绻流淌的小溪，时而似奔腾翻涌的江河。时而空山云起，时而百鸟争鸣……
咱就是说，这怎么不算是烛光晚餐呢！
最近因为手机码字，格式啥的大家凑合凑合哈，内容绝对甜，嘎嘎甜！不甜不要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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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