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神武殿。
陈天佑躬身候在殿外,因保持一个姿势站的有些久了,直觉得腰背酸疼得很,便开始小幅扭动起来。扭了几下,觉得腰还是酸胀,又用手自己敲了几下,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复又看见两名守门的侍卫,仿佛又比刚刚站的更笔挺了些,觉得有些尴尬,默默又恢复了躬身等候的姿势。
就这么又等了一会儿,陈天佑终于等来了面前的殿门打开,一名侍女出现在陈天佑眼前,“道长久等了,殿下和娘娘已经用完膳,马上就到。”
“好,有劳姑姑。”
侍女走后,陈天佑抬头看了看,这日头,已然巳时接近午时了。
陈天佑辰时便来殿门口候着,等着领这两位主子去清风堂。谁想这二位还没起,于是陈天佑只能在殿门口等,就这么等二位睡醒、起床、梳妆、用早膳,愣是等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二位是用完早膳准备出发了,陈天佑却已然是腰酸背痛且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了。
陈天佑揉了揉腰,又扭了扭,调整了一下站姿,终于再一次等到殿门打开,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前呼后拥着出现在陈天佑眼前。
三皇子,名时皓筵,为何取名为“筵”,只因这三皇子生母愉妃,厨艺极好,堪比宫廷御厨,这后宫一众妃嫔皆是身材纤细,唯有这愉妃,没事就自己下厨,把自己喂得白白胖胖,甚至在三皇子出生当日,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大餐,于是皇帝有感,给这刚出生的三皇子,赐名“筵”。
而三皇子出生后,愉妃依然没让皇帝及众后妃失望,把自己喂得白白胖胖就算了,还把这三皇子,也喂得一样白白胖胖。
白白胖胖的三皇子成年后,向皇帝求娶定安伯的孙女,付婉儿。
眼看着时皓筵只爱美食没有野心,这定安伯一门虽早年征战有功,奈何子孙不上进,并没有什么大作为,在朝堂也没什么威胁,皇帝便允了这门婚事,同时封三皇子时皓筵为康王。
这三皇子是没什么大出息了,但是万一将来有个深受皇帝喜爱的皇孙来争位呢?于是,这付婉儿与三皇子成亲后,多少双眼睛就都盯上了付婉儿的肚子。
几年盯下来,眼看着付婉儿的肚子大了好几圈,而且不止肚子大了好几圈,整个人都大了好几圈,奈何就是没有喜讯传来。
于是二人开始巴巴盼着能有好消息。
付婉儿偶有胸闷干呕类似症状时,二人便期待太医能给开一副安胎的方子,然而每次,等来的都是消食的方子,叫二人好不郁闷。
然后,何以解忧,唯有大餐!
这次来子虚山求子,二人也确实是来诚心求子,然诚心归诚心,早起是不能早起的,美食也是不能辜负的。
是以,陈天佑一早来等,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这会儿,陈天佑看着圆不隆咚吃饱喝足的的二人出现在自己眼前,又摸摸自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内心默默的向列代先皇问了个安!
来到清风堂,大国师等人早已等候多时,向二位行完礼后,便自觉分成四列,分坐于两侧,中间三个蒲团,分别留给大国师以及时皓筵、付婉儿。
三人坐定,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这一坐下,除了午膳时间,就得到太阳落山,才算结束了。
可怜时皓筵夫妇二人,因比常人胖出许多,这会儿盘坐在蒲团上,没坐上一会儿,脚便被自己的大腿给压麻了,甚是难受。
到了下午,二人更是坐不住,直在蒲团上左摇右扭,画面甚是滑稽。
更难受的是,二人一贯是要吃些下午茶的,这会儿虽一直坐着不动,但是奈何,胃没馋嘴先馋了。
时皓筵自己心里纠结了半天,最终觉得,还是要起身去弄些吃食才好,于是悄悄睁眼,正要起身,却被付婉儿一把按住。
这可了不得!被抓了个正着!时皓筵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双手胡乱比划的同时,用自己的表情和口型向付婉儿投去了最诚挚的心虚。
付婉儿瞪着时皓筵,一副“看你表演”的表情。
待时皓筵终于放弃挣扎时,付婉儿淡定的抬起手,指指自己,指指外面,又比划了个吃东西的动作,最后指了指时皓筵。意思“我出去,拿点吃的带给你”。
时皓筵深吸了一口气,无奈点了点头。
好嘞,明白了!您去!您去吃!然后带点剩的回来给我吃!
于是,付婉儿左右扭了几下,最终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往门口退去。
大国师听见动静,眯了眯眼,决定看不见。
其他弟子听见动静,瞄了一眼大国师,也都眯了眯眼,决定看不见。
而时皓轩那边,却比平日里更快活些。
因着观里都在围着三皇子夫妇打转,便没工夫去关注弟子们练功,于是,时皓轩三人,便溜到后山摸鱼去了。
“那边,那边,快,跑那边去了,快抓住它。”时皓轩指着岳书玮身后大喊。
“哪儿?哪儿呢?”
“哎呀,你右后方。”
岳书玮顺着时皓轩手指的方向向水里看去,果然那条大黑鱼就在那。
按理说个头小的会灵敏些,可是这条大黑鱼,却行动丝滑得很,几人来来回回抓了半天,愣是没抓到,现在这大黑鱼也不走了,就在几人周围打晃,像炫耀又像嘲讽,惹得几人撸起袖子,誓死要抓住它给它烤了。
岳书玮死死盯着这大黑鱼,慢慢伸出双手弯下腰,在双手接近水面的一瞬间,忽然加速,却还是左手抓了右手,扑了个空。
大黑鱼再一次成功逃脱,溜达了一圈儿,又回到时皓轩旁边咕噜咕噜的吐泡泡。
时皓轩双手叉腰,看着在自己脚边打转的大黑鱼,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岳书玮看这一幕莫名想笑,“师弟,你被一条鱼嘲讽了。”
“不是我,是我们三个!”时皓轩咬牙恨恨道。
与此同时,安修远从岸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鱼叉”——现劈的小树现削的叉,走到岸边把鱼叉扔给时皓轩,“我觉得我们还是使用工具吧。”
时皓轩看着手里的鱼叉,低头看一看在自己脚边晃悠的大黑鱼,现在这条大黑鱼的每一次摆尾,在时皓轩眼里都是赤/裸/裸的炫耀、嘚瑟、嘲讽了。
时皓轩怒气值直线飙升,只听“噗通”一声,水花飞溅,时皓轩一脚把大黑鱼踢上了岸!
一旁的岳书玮和安修远的视线随着大黑鱼一起起飞、降落,最终定格在大黑鱼落地处,看着大黑鱼不甘的来回蹦跶。直到二人的视线中,除了蹦跶的大黑鱼,还出现了一抹粉色,哦不,一大坨粉色……
岳书玮抬眼看到眼前这个圆圆的粉色肉球,心里一阵迷茫: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人怎么这么胖?还有……这人的头发……怎么这么少?
与岳书玮不同,安修远倒是一眼认出来这人是谁。只是这一世,此时的自己应该是初见三皇子妃,所以,安修远也展示了一个岳书玮同款疑惑的表情,“你是何人?”
付婉儿看了一眼地上蹦跶的大黑鱼,瞄了一眼盯着自己傻子一样的两个人,毫不理会,而是看向此时依然赤脚站在溪中的时皓轩,一副这家伙干坏事被我逮个正着的表情,开始向时皓轩发难,“五弟这是在做什么?”
时皓轩刚把大黑鱼一脚踢上岸,怒气值正在向得意转化,却被付婉儿的出现,直接转向了白眼——该有的麻烦果然还是躲不掉。
虽然很想回答“我做什么与你何干”,但是毕竟答应了安修远和岳书玮,要躲着点,眼下这俩人就在旁边看着,总不能自己去挑事儿吧。于是时皓轩在转身的瞬间,无缝切换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热情开口,“三嫂啊,我抓鱼呢。”
面对时皓轩的大笑脸,付婉儿并未回以笑意,而是睨视回了句,“哦?抓鱼?”
时皓轩天真烂漫的点了个头,“嗯,对啊,这不是三嫂要过来,我想着,给三嫂抓条鱼,”时皓轩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岸边走,“三嫂你有所不知,这条溪,绵延数里不知其源,且溪水甘洌清澈见底。这溪里的鱼啊,肉质鲜柔且有嚼劲,无论是蒸炸煮烤,那都是绝顶美味。“
听时皓轩这么说,付婉儿低头看了看在脚边蹦跶的更厉害的大黑鱼,悄悄咽了咽口水。
“只不过呢,”时皓轩继续道,”这溪里的鱼,个顶个都是鱼精,难抓得很,我请二位师兄来帮忙,这半天了,也才抓到这么一条。”
付婉儿不确定这时皓轩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真假对于付婉儿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确实有一条在活蹦乱跳的大黑鱼,这可是野味,跟以往在府中以及酒楼吃到的池塘养出来鱼可不一样……
这么想着,付婉儿不禁又咽了咽口水。
只是,奈何自己方才去厨房吃了不少东西,这会儿正是因为方才吃多了,侍女一直念叨让动一动怕积食,才决定到后山来走走消化消化的,所以,暂时肯定是吃不了这大黑鱼了。
安修远原本看见付婉儿,内心已经是严阵以待了,可眼下,眼看着时皓轩一顿胡诌之后,付婉儿低头看着大黑鱼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是被时皓轩唬住了,稍稍松了口气,立即向付婉儿行了一礼,附和道,“轩师弟说的是,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抓到这一条。”
岳书玮此时也反应过来,“啊对对对,轩师弟从昨晚就一直念叨,要给三皇子妃抓鱼吃……抓鱼吃……”
付婉儿内心忍不住开始挣扎。
这时皓筵跟时皓轩不和,付婉儿是清楚的,毕竟阵营不同。
可是阵营归阵营,这大黑鱼又做错了什么呢?
但若是时皓轩耍什么花样呢?
可是这一条鱼,是刚刚从溪里抓的,哪有时间耍花样呢?
可是现在吃不下,若是等会儿再吃,不就有时间耍花样了么?
可是时皓轩是这样的人么?之前在宫里好像也没害过什么人,都是别人欺负他吧……?
时皓轩此时已经快走到付婉儿跟前,见付婉儿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忽然瞥见付婉儿那一头稀疏的头发,脑中灵光一闪,“哎呀——三嫂,许久未见,三嫂这头发……”
头发两个字刚一出口,其余三人便同时警觉起来。
这付婉儿,自小就发量少得可怜,别的小姑娘已经可以梳漂亮的发髻的时候,付婉儿却还是只能扎两个小揪揪,因此没少受到嘲笑。
而定安伯府也是生姜、何首乌、黑芝麻、黑米各种洗护,却还是改变不了付婉儿发量稀疏这个事实。
因此,头发,这个词,也就成了付婉儿的敏感点。敏感到什么程度呢?初嫁到三皇子府,有侍女背后议论付婉儿的头发被知道了,直接当庭杖毙了。
因此,时皓轩“头发”两个字出口,几乎是同时——
付婉儿眉头皱起,看向了时皓轩,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
安修远一脸警觉看向付婉儿;
岳书玮,惊得眼睛和嘴巴一样圆看向了时皓轩——虽不知道三皇子妃这头发什么情况,但是很显然这不是啥值得炫耀的地方,师弟你当心祸从口出啊……
时皓轩就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气场的变化,笑眯眯不紧不慢继续道,“怎么越来越黑了,还这般有光泽,三嫂这是怎么保养的?”
岳书玮:???
安修远:???
二人不知时皓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却眼瞧着这三皇子妃的面色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