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张扬被放了出来,出于各种考虑,皇帝指派他前往江山宅邸,统领江山的亲卫。
苏适不知道张扬居然能不知世故到如此地步,他适时指出,张扬坦率的性格相当不合时宜,这种性格就像一种慢性病,迟早会让他送命。
苏适找张扬谈话的时候依旧毫不客气:“你找死能不能自己寻个地方偷偷死掉,别总连累怀柏,他处理政务已经够累了,还要分心来管你的事情。”
“苏不器,你骂我骂得好没道理,我几时连累他了。”
“我冤枉你做什么?如果不是怀柏,你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京城!你明知道他身体不好,为什么总是要闯祸?”
张扬趁机想从苏适口中挖出一些信息,便试探地问道:“我回京,不是因为吕容一党吗?”
苏适怔了一下,他对张扬掌握的信息量感到惊讶,他抬起一边眉毛,说道:“你听谁说的,宋醒谦?呵,他倒是会揽功劳。”
张扬不明白这当中又有宋余什么事了,他只是默默看着苏适。苏适想说什么,开口却是:“罢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你只要知道,如果没有怀柏,你不可能回来得这样快就行了。”
“什么意思?”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苏适不明白为什么张扬对于江吕党争的细节如此了解,却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他道,“怀柏游说凉云投降后,陛下说答应怀柏三个请求。怀柏提的三个请求之一,是让你回京。”
“为什么他没和我说过。”
苏适懒得看张扬:“他不像你那么爱邀功。”
张扬沉吟了半晌,问:“说起这个,我倒有事问你。”
“什么事?”
“我调到长林的事情,你是不是出了一份力?”
“你别想太多,我还不至于没事干到上书管起你的迁调来。”
张扬冷冷地看着苏适:“陛下都同我说了。你还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苏适略带不屑地撇了张扬一眼。
张扬追问道:“为什么?”
苏适直接摊牌,他用一种毫无悔过之心的口气说:“我没法看他栽在你头上。”
雨已经连续下了两个月,煎鸡蛋一样的雨水声终日不绝。街上陆陆续续冒出许多死去的蝙蝠,像是乌云因煎炸过度而脱落的焦边。
江山连续好几日出门,都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大夫,以及地上半死不活的蝙蝠。渐渐的便是能听到母亲们撕心裂肺的叫喊,一声声嚎哭碾过街道,终日不绝。江山敏锐的直觉提醒自己这件事情非同寻常,没过多久,他便同张扬商量着四处走访。
不出江山所料,这几日染病的人症状相似,死因相似——京中流行着某种疫病。
江山早该想到的,连着两个月的雨,阴暗潮湿正是瘟疫最喜欢的天气。
回到府中,江山把伞撑开搁在廊上,他问张扬:“你见多识广,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张扬虽然跟着医仙学了几年医,但医术说不上高明,他低头惭愧答道:“症状并不算少见,咳嗽、高烧、咽炎,很多病都有这种症状,但要和蝙蝠联系起来的话,我印象中没有这种传染病。”
“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处置?这种病,需要防控干预吗?”
聚集在屋檐上的大水珠一颗一颗砸下来,顺着伞骨滑到地上。
张扬看向阴云笼罩下一片清苍的庭院,他思考了好一阵,说道:“能干预当然最好。只是,这种病是依靠什么传播的,我们说不准。这种病的传染力度和致命程度,我们也说不准。”
江山听完,并没有接话,在他沉默的时间内掠过了一声轻雷。
“我遣人去请醒谦来一趟。他早年游历江湖,知道得可能多一些。”
“那我先走了。”
张扬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冷雨正跃过一丛苔藓。
“这么大雨你去哪?”
“我还有事,等会过来。”
张扬说完,拿起江山的伞,迈步就走。
张扬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他只是不想和宋余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
张扬无处可去,他散步到绣河边上,看见一人雨笠蓑衣坐在河岸边钓鱼。
张扬猜可能是陆姑娘,过去一看,果然。
陆姑娘钓鱼不分寒暑,没想到下着雨她也会来,也不怕发洪水被淹了。
陆姑娘听到有动静,回头发现来人是张扬,笑开了:“你怎么来了?”
张扬开口,说的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游泳。”
“游泳?”
“不行?”
“游啊——可以,游吧!”陆姑娘看了一眼漂浮着半棵树的浑浊的河面,又看了一眼张扬,大拇指歪向河面,耸肩鼓励道。
“算了算了。”张扬笑着,想找个平整一点的地方蹲着,突然,他发现了一只嘴角带血的蝙蝠。张扬吓得往旁边一闪,问陆姑娘道:“你下朝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街上的死蝙蝠。”
“蝙蝠?”陆姑娘看向张扬一脸惊讶,好像张扬不应该认识这两个字一样。
张扬由此就蝙蝠的话题同陆姑娘闲谈。
“你和你师父师叔他们走江湖,有没有见过相似的病症。”
“你说和蝙蝠有关吗?”陆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颤动了一下。
“对,有没有相似的。”
“有。”
张扬喜出望外地看着她,问:“你在哪里遇到的?这是什么病?靠什么传播?可以防控吗?”
“可以防控!当然可以!”陆姑娘深深地望了张扬一眼,一副很惋惜地表情,“可惜我们没有条件做到很好的防控。”
“京师也没有条件吗?你在哪里遇见的?”
“现在的环境下,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住。这种病一旦烧起来便很难退下去,致死率很高。传播方式的话——”陆姑娘斟酌着,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说出来,最终她暗暗嘀咕道,“哎,真是的,本来就衰了还搞这一出,爹的到底想要我怎样!”
“你怎么了?”
陆姑娘摆摆手,说道:“没什么,传播的话,我记得貌似是——空气传播。”
“这怎么防控?”
“你不要紧张,我只是说——貌似,说不定这场病和我见到的不是同一种呢?对吧。”
“但愿不要。”张扬说着,看着地上的死蝙蝠,又看着面前宽阔的绣河,“不然我们都得完蛋。不过呢,往好了想,至少没发洪水,对吧?”
陆姑娘不认可:“要真只是发洪水就好了,大水一冲,数数死人,数数活人,这件事就算了了。偏遇上病灾,叫那些没染病的人也提心吊胆的。唉,也不能这么说,不只是人,这种病,好多动物都会感染的,动物和人也会相互传染。”
张扬若有所思:“比如说蝙蝠?”
“蝙蝠?嗯对比如说蝙蝠。”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旁边死了一只啊。”
“什么!”
张扬提到陆姑娘身边那只死蝙蝠的时候,陆姑娘突然跳起三尺高,鱼竿脱手沉到了水里,她惊叫地闪到一边。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来着。”张扬愕然望着她。
“我知道个屁啊!”
张扬再次来到江山府邸的时候,正好碰上宋余从里面出来,宋余施礼与他打招呼,张扬不情不愿地问了一声好,依然是什么也看不惯的神气。
张扬很潇洒自然地把背脊靠在门框上,微笑问道:“宋大人有何高见呢?”
宋余回头看着张扬,说道:“说不上什么高见。”
说完,他把张扬的微笑挂在自己脸上,带走了。
江山和张扬简略提了一些二人谈话的内容,总括道:“醒谦说他也不知道。”
张扬望着宋余的背影,用一种平静而轻蔑地口气说:“那是他见闻欠广。”
江山:“你似乎很讨厌他。”
张扬冷笑一声,看着江山:“我喜欢他就麻烦了。”
张扬不想在二人独处的时间里把话题扯到宋余身上去,他和江山说了自己从陆姑娘那里得到的信息。
这一晚,闪电织满了天空,江山抽下父亲留给自己的银簪,看了一夜。
由于江山冒昧提出的坚决要求,皇帝决定召集重臣开展御前会议。
面对朝中或敌或友,亦敌亦友的诸位重臣,江山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认为,疫情如果按照这种速度再这么发展下去,三个月后,幸存者估计都不够用来埋死人。
目前重要的不是纠结这个疫病的名字,而是阻止它的蔓延。
吕丞相听完,露出对于所轻视后辈该有的冷笑,拱手道:“先帝爷果真慧眼独具,想不到我们江大人不但能经天纬地,还能悬壶济世,老夫佩服。”
江山平静地陈述:“在下未曾深耕医道。”
“那你凭什么断言这便是某种瘟疫呢?”
与吕丞相同党的晏尚书慢声道。
江山回嘴说:“是别的病也一样。问题不是推敲字眼,而是争取时间。”
吕容注视着江山,试探道:“你打算怎么办。”
江山毫不迟疑地说:“封城。”
堂上瞬间冷场,只有门外的雨声在屋内盘旋。
闭目养神的晏尚书悠悠地说:“如若误判,封城带来的损失你江怀柏一颗人头可交代不下来。”
江山不急不徐接下话来:“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如若江山做错了,自然听凭圣上发落,倒是晏大人你,是否可以肯定不采取任何措施,瘟疫也会停止蔓延呢?”
晏大人沉默。
吕丞相道:“江怀柏,倘若日后发现此番是小题大做,你担头责?”
晏大人适时挑刺:“江大人,你这可以算是越职言事吧。”
像江山这样的年轻人本来是没有资格忧心忡忡的。江山望了晏尚书一阵,说道:“我的罪过我自会去领,不劳大人费心,但您的罪过呢?说到底,这件事本应该是大人您的户部管。”
晏大人一怔,没想到自己被摆了一道,说:“户部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流行病,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且不论这是晏大人自己的看法还是户部诸公一致的看法,江山只知道不应该依靠假设来行事,否则,满城百姓都会送命。”
枪打出头鸟,江山知道大家都“不敢为天下先”,前驱和闯将谁也怕做,所有人都害怕担责,害怕做第一人,但总有人得站出来,没人提,没人做,那么就由他来提,他来做。
在江山的据理力争下,皇帝答应他暂且把这个病症看作是瘟疫来对待,京城城门紧闭,只进不出,瘟疫防控工作按照计划进行。
雨还在下,有人劾奏大雨不止是因为丞相德行不修触怒了上天,恳请皇帝将吕丞相罢免,罢吕容,天必晴。
皇帝很爽快地将吕丞相无可奈何地外调,并改任江山为丞相,同时,他黜落了晏尚书,迁苏适任户部尚书,总管疫情防控一事。
是日,太阳正巧受够了死亡的孤独,决定重返人间。春城人民如愿以偿地重逢了阔别将近四个月的阳光。
雨已经停了,但疫情仍旧在持续发展。在二人的总管下,被感染的人数增长数量变得缓慢,给人一种疫情很快就要结束,大家就要迎来新生活的错觉。
封城的这段日子,人们最深刻的感觉就是流放感,他们被流放在首都。疫病让这里笼罩上了一股亡都的荒芜气息,商路阻塞,有行无市,京城的繁华在短暂的时间内被消耗殆尽。
对此,不少人心生怨念。他们觉得江山做事过于谨慎小心了,有些太小题大做。不少人嚷着让江山开城门,但江山始终不松口。
登门拜访恳求江山放他出去的人已经多到让江山厌烦,不知道这是第几回,与皇帝挂亲的柳大人又一次来到江山府邸,请求江山让自己出去。柳大人软硬兼施,奈何江山软硬不吃,每次柳大人都是失望而归。江山很好奇柳大人此番会编出什么理由,便接待了他。
柳大人端坐着,他托起茶盏,打开看了看,又放下。他说道:“大人,我这次是为公务。宫中的喻娘娘病了,还缺几味药,寻遍京城都没找着,实在我也是无可奈何才找您来了。我此行是奉旨行事,大人,我答应你我买完药便回来,绝不耽搁,您看成不?”
江山看出柳大人这回准备得相当充分,又是抬出皇帝,又是抬出喻将军的妹妹,但可惜,江山不能冒着疫情蔓延全国的风险答应他。
江山说他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如果他能说了算,他一定会同意,可是拍板的人不是自己,他建议柳大人去找苏适,虽然苏适很可能会不同意。
柳大人闻言,拜别了江山,欢天喜地地来到苏适的衙署。
这一次,柳大人说得更为恳切动人。
苏适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望着柳大人。苏适根本不在思考,对柳大人的问题也毫无兴趣,因为他心里明白他将照章回答。苏适一次又一次地转动茶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但是他没有开口。
“先生?”
柳大人唤了一声,苏适才恍然大悟似的把眼睛从茶盏移到他身上,他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和怀柏说过这件事了吧,我想?”
“是。”
“他说什么?说我一定不会同意对么?”苏适说。
“他已经答应了,但他认为您很可能会不同意。丞相大人鼓励我上门找您问问。”
苏适闻言,笑了一声,道:“来找我做什么,他已经告诉你我不同意了。”苏适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要走出房间。
“真的没办法了吗?”柳大人大着胆子冲着苏适的背影说。
“办法……”苏适在门口站住,犹豫了一番,像是在思考,让人觉得还有一线希望似的,接着他摇着头说:“没有办法。”
“我不同意,你知道。”他悠悠地说着,出去了。
苏适和江山的决定并不能阻止柳大人的脚步,守城的军官虽然不认识字,但都认得斗大的玉玺,没人想给自己找麻烦,践过京城蝙蝠血的官靴踩脏了临近三个省的土地。柳大人并没有如约履行他买完药便回来的承诺,他倒在了回来的路上。
疫情一下蔓延开来,朝廷紧急传书封城,跑死了几匹好马,但为时已晚,覆水难收。
江山第一时间将事情上报给皇帝,但年轻的帝王对于算数与医学并不感兴趣,他将一切事情交给江山总管。
江山代皇帝草拟诏书,下令各疫区设置隔离坊,强制集中病患进行安置,由专人供药送食,暂闭城中酒肆、瓦肆等聚集场所,一切防控措施如京制。并宣布疫区减免本年赋税。
就在江山为将各州储粮协调到疫区而疲于奔命之时,皇帝不知道听了谁的怂恿,要下罪己诏,开坛祭天。
已经罢朝将近两月,所有人都知道在此非常时期开展聚集活动的风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疫情风行时下罪己诏将疫情归咎于天谴除了导致时局动荡百姓恐慌外一点作用都没有,但无人敢上书驳斥——除了江山。
江山在处理疫情的同时还得分心给皇帝写奏疏,他好几天没能合眼。
最后,皇帝听从了江山的建议,罪己诏留中不发,同时,他收回了开坛祭天的成命。作为交换,皇帝罚没了江山一年的俸禄,以示对于江山进谏措辞太过不留情分的惩戒。
一次,张扬不得已和宋余同行的时候,宋余与他谈论起这件事。说到江山,宋余可惜地摇摇头道:“他是很伟大,只不过,枪打出头鸟,怎么他这个道理都不懂。”
“这么说你认为他,抵得上五百个你——或者是我,”张扬故意把这句话拆成两半来说,不说成“你我”而是停顿加上其他字拉远他们的距离,“可他太不谨慎了,是吧,宋先生?”
“不错。某种程度上来看,他不够聪明。”
张扬知道近来宋余大搞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事,抢着发国难财,便呛了他一句:“好歹国家如你一般的聪明人不多,不然咱们早完蛋了。”
宋余对于张扬的挖苦不以为意,他牵过张扬的手,轻轻拍了拍,含笑说道:“我们兄弟一场,你若有心,我也愿意拉你一把。”
张扬嫌恶地甩开,骂道:“谁他妈跟你是兄弟,不知廉耻的东西。”
宋余被张扬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是他很快调整过来,宋余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他悠悠地说:“廉耻不廉,许多人维持他不起,就如良心也是。这种东西,卖出去不值几个价,但是你要留着的话,那就贵了。我所佩服江山的也就这一点,总把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宝贝捧着。还哄得身边人都上礼义廉耻的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