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
张扬闻言,抬眼看清了面前人,五更初的梆子恰好在此时敲响。
“起那么早?”
“不早了。”
张扬注视着身着朝服的江山,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说。
“不着急上朝吗?”
“还有点时间。”
江山来了,但不是白天。或许真如苏适所说,他,不太方便。
张扬听进去了苏适的警告,道别的时候,他没有和江山说要通信,江山也没提。张扬知道原因,在当前形势下,那是会连累对方的东西。
张扬还没来得及打听三舅的事情,就踏上了赴任长林的道路。外调时,他将小艾带在身边,因此,后世在提起宋余的时候,会有人戏称宋余为鹦鹉知府。
水路兼程,张扬一路北上,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他莫名想起宋薇。
二十上下的年纪,她自己一个人去的那么远。
张扬想骑马,但是不被允许,他像货物一样被拉到了比华阳更北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张扬可以时不时掀起帘子看外面变化的风景。
张扬总是在看南方。现在也是。天是阴的,白茫茫一片,但是张扬知道自己在看南方。
“东南西北您还不会瞧啊,打眼一望过去哪有山哪就是南呗。”
张扬脑内不觉响起几年前一个北方的朋友同他说的话。张扬一开始还不信,直到他亲自翻过锦山,驶入这个国家广阔的平原地带。
张扬静望着,南方的山离他真的好远,头发丝一样细,感觉很轻易就能断掉,只要云再厚点。
张扬终于能分清东南西北了,但是他还是怀念那些能够乱跑乱撞的日子。他扶着横在一旁的剑,剑在颠簸的鞘中响动着。
“大人,前边有个茶棚,要不要歇歇脚?”
张扬转头,正瞧见车夫将擦汗的抹布放在一旁。
“歇歇吧。”张扬道。
车夫将马停在一旁,张扬想着只是下来解解渴,便把剑留在了车里。张扬找了个位子坐下,茶水还没来得及斟上,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烟尘一直滚到张扬眼前,茶碗被盖了一层厚厚的灰。
马群在茶棚前被勒住了,为首的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将鞭子甩给随从,高声道:“店家,来几壶茶!”张扬抬头望了他一眼,在那人身上,他恍惚看到好多人的影子。
众将士拣席坐了,小将军瞧见张扬对面的位置是空的,走上前,问道:“这位,能坐不?”
张扬点头默许。
“会不会说话?”
“一般,没你那么不会说话。”张扬用茶洗了洗碗,灰尘像是浮萍一样游在水面。张扬随意地将水淋在地上。企图展现一个沉稳而神秘的文官形象。
小将军知道张扬一定是误会了,他连忙解释说:“哎,我问的是它。这鹦哥,会不会说话。”
张扬瞥了一眼背着翅膀在桌子上乱走的小艾,说:“它还不会。”
二人相对无言。
在鹦鹉啄茶壶的叮叮咣咣中,张扬最终开口了:“将军这是要去哪?”
小将军听张扬这么一问,将目光从小鹦鹉那移到张扬身上,道:“长林。你呢?”
“一样。”
小将军一只手支着脸,细看张扬:“你去干嘛?那地方可不太平。”
“怎么说?”
“土匪多的很,百姓们叫苦连天。几十年前闹鼠患,老鼠杀光了投胎,这几年闹匪患了。”
“匪患?”张扬皱眉,觉得不可思议。有匪正常,但竟然在豪侠云集的长林成了患就太奇怪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该是游侠常态吗?长林哎,汇集了多少恩怨情仇的长林,人命和爱恨乱成一笔烂账的长林,江湖中的文化中心——居然有匪患?!
张扬真不知道那些好汉都是干什么吃的,江湖心气低落了,一代不如一代。
“现在哪哪都乱,有什么奇怪。”
张扬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轻笑一声:“长林能有匪患,是因为我没来。”
“口气不小嘛,当心大风闪了舌头。”
“我从不说大话。”
孟弦用一种略带挑衅的好奇语气问道:“敢问阁下是——”
小艾不再啄茶壶,啾地一声飞到了张扬肩膀上,张扬端起茶碗,莫测高深地喝着,没有说话。小艾在张扬肩膀上不安分地晃起来,一高一低地摆弄自己的脑袋。待到喝完茶,张扬才说:“我是来长林赴任的知府,叫张扬,张伯潇。”
张扬说完,搁了杯盏。两只手垫在后脑勺上,挨着椅背,架起腿,看着小将军对这个消息的反应。
小将军瞧张扬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忍住没笑,拱手道:“知府大人,在下孟弦,名字一样,长林守备,例巡路过。”
张扬欺身向前,用手势示意孟弦坐下,饶有兴味地问道:“叫我老张就行。来来来,同我说说,这个匪患,是怎么一回事?”
孟弦刚坐下要细说,几个衣衫褴褛的村夫便从道路上奔过来,边跑边嚷道:“山匪来了!山匪来了!”
“几个?”孟弦马上扶刀站起来。
“官爷,官爷!十几个!都有刀。”村夫气都没喘匀。
孟弦环顾四周,将士们纷纷站起来,他们坚定地立在那里,像是玉米收割后田里留下的秸秆。
“杵着干啥,叫百姓往里头撤啊!”孟弦回头训道。
“快走快走!”张扬起身帮忙,他像赶鸡一样,张开手催百姓往后躲,眼神却回头看村夫奔来的那条道路。百姓们乱哄哄地钻,杯盏碎了一地。
不一会,村夫口中的那伙人出现了,为首的土匪晃到茶棚前,四顾笑笑:“弟兄们,今儿个算是捞着肥羊了。”
“找死!”
孟弦不废话,说着,拇指一顶刀柄,人和刀一同飞向前。兵士们反应了一会,马上跟上孟弦的动作,纷纷拔刀拼杀。
孟弦以一当十仍旧游刃有余,张扬在一旁观察着,他瞧孟弦身手不凡,不免高看几眼。忽然,张扬注意到孟弦身后一个倒下的土匪扶刀爬了起来,他忙喊道:“小心身后!”
张扬说着,拾起一块碎瓷片,嗖的一下正掷中那要偷袭孟弦的人。孟弦回头,惊魂未定,血溅了他一脸。
孟弦用脚勾起土匪的刀子,踢给张扬道:“你要帮忙你用这个!你眼睛不准我就完了。”
张扬接过刀,加入战局,三下五除二便同孟弦一行人将劫匪打得落荒而逃。
望着山匪流窜地背影,张扬对着身前的孟弦握刀拱手道:“可以啊兄弟,身手了得,佩服佩服。”
孟弦摆摆手笑着说:“算啥。刚才那一下,你准头也不赖。见识了吧,这伙土匪厉害着呢。”
张扬点头,他没见过组织如此严密,战斗力如此强悍的土匪。
孟弦转过头,打量着张扬:“好在陛下是差你来,换个文官,估计知府这几十年永远都在上任的路上。”
“什么意思?”
“没到长林就死翘翘了呗什么意思。”
张扬的车驾即将驶入长林城门的时候,刚刚结束一场夕阳雨。月亮出来了,水洼像一块块被富豪丢在地上的烂银。张扬将头从马车里探了出来,他终于见到了这一轮赫赫有名的月亮,但他甚至没有少年时想象的一半开心。
月亮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厉害的是,长林的月亮,它照新人也像故人,他照边关也像皇城。
张扬远远望见一群衣着光鲜的人等在城门口。
他好恨这个国家将低级官员的服饰设计为江山喜欢的绿色,他好恨月光将绿色照得青森森。张扬分不清等在门口的是皇城的江山还是边关的厉鬼。
张扬第一次在官宴中坐在上首。来到长林后,包员外在府中为张扬接风,他给张扬斟酒,恨不得敬到张扬嘴边。张扬辞了又辞,他才不情不愿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酒过三巡,员外似乎颇有些醉意了,他将酒杯一撂,拍起手来。
几个姑娘应声上厅,低眉敛首。包员外眼含笑意,他拈着自己的小胡须望向张扬,一张嘴嘻开了:“知府大人,这些都是寒舍里数一数二的丫头,说不上是长林最好的,但也不会差,大人瞧上哪个便和我说一声,我叫她们去伺候。今儿让她们几个献舞一曲,长林乡野地方,学艺不精之处,还希望大人指点一二,不要见笑才是。”
张扬的酒杯抵在唇上,眼睛斜向包员外,他慢条斯理地把酒杯稳在桌上后脸也转了过去,但没说一句话。
空气凝固了,包员外不接张扬的冷眼,他干笑了两声,对孟弦说:“守备大人以为如何?”
孟弦望了一眼张扬,起身赔笑道:“多谢员外好意,在下公务繁忙,不好耽搁,先行一步,请多担待。”
“我也忙。”张扬说。
包员外胡子一撇,拉着个脸,很快,笑容又把他的嘴角堆高了:“应该应该,二位大人忙于公务是百姓之福。”
“叨扰了。”
一走出门,夜风就抽得张扬的脸生疼。张、孟二人本是并排走,因为气温跌得厉害,张扬总往孟弦身后躲,慢慢地就变成一前一后了。
二人越走越偏僻,未干的积水反射夜月微弱而僵冷的明亮。自离开包员外府后,张扬走几步便回一次头,好像有人在跟踪他。
“大晚上的你有什么公务?这条路貌似不是去衙门的吧。”
张扬回头探查,没注意瞧路况,一脚踩到水里。
“你又有什么公务呢张大人?随了我一路了。”
孟弦立住了,泥水溅到了孟弦的脸上,他用手背一擦,耳畔可以听到冷风叩门的声音。
张扬抬脚甩了甩水,步子落到了干的地方。张扬看向孟弦讪讪地笑:“当然是有急事,不然我怎么舍得和孟将军你一同离开包员外的接风宴啊!这酒又好,饭又香的,对吧!”
孟弦优哉游哉双手抱腹,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扬,擒着一抹笑意。
张扬瞧着孟弦,越看越想笑,他死命压住嘴角,但还是演不下去了,张扬撇过脸,扶额笑了好一阵。
“咱兄弟俩就别搁那装了呗。”孟弦道。
张扬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他一抹眼睛,问道:“这员外什么来头啊,在韩将军的宴上我都没见过这种排场。”
“哎呀,草头皇帝总要耍耍威风,包家势大,讲究排场也正常。”
“他贪了多少?”
孟弦看了张扬一眼,看看天,又看看地。月光照耀下,整个黎阳城就像是用白花花的银子铸成的。
“你别说没贪啊,我看他那个肥头大耳的样就不像!”
孟弦竹笋抽芽一样莫名其妙地笑了。
“你又笑什么?”
孟弦的笑容没收住:“哈哈哈哈哈我发现,其实有时候当官和当和尚是一样的,做事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长胖,因为一长胖就很可疑。”
“所以,他贪了多少?”
“不知道。”孟弦说着,踢飞了脚边的石子,溅起一路水花。
“没人整他?”
“跟他混有好处。”
张扬眼睛亮了:“他这么大能耐?能让我升迁吗?”
“你问的是哪种?给他做狗腿子的话估计不行,升迁这东西还得看政绩。”
张扬单手叉腰,盯着孟弦:“那——扳倒他?”
“额……他明面上其实没犯什么大错,就是铺张浪费了点。”
“那你早说呢,跟我兜圈子。”张扬很无语,没好气地说。
孟弦耸肩笑笑。
“我听说,这上一任知府既不巴结权贵,也不扳倒豪强,他到底做出了什么壮举把这位置空出来了?”
“他知趣的死得早。不用着急,如果你实在不想当知府的话,还有的是时间自杀。”
“剿匪算政绩吗?”
孟弦一挑眉毛,觉得张扬不可理喻:“你就这么不想活?”
“你告诉我剿匪成功能不能让我回京?”
“如果陛下愿意,这个政绩可以堵住别人的嘴,但是——没那么容易。”
“难道我们就干看着他们越来越嚣张?”
“那咋整啊,咱能做得了啥?”孟弦一摊手,表示把他全身搜光了都找不到一个对付山匪的主意。
“孟将军,”张扬说着,上前一步拍了拍孟弦的肩膀,“承临元年的武举状元哎,你,不想再瞧瞧春城的景色吗?”
躲在张扬胸前取暖的小艾从张扬脖子里钻了出来。
孟弦看着那只鸟,一阵大风刮过,树枝上残存的雨水落了下来,四周响起麦浪的声音。
“没有很想。”
“为什么?”
风呼呼地响,张扬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新科武状元被扔到这种地方做守备,背后的事情估计不简单。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其实……长林是我自个要来的。”
“啊?怎么想到要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