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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何须问

张扬本能地回过头去,才反应过来叫他的声音不可能是江山的。张扬将头扭回来,便看见从外头来的老何。

“阿弃呢?”

“他没回去么?”

“你以为我没事干东跑西跑啊?他不是和江山在一起吗?”

“我没看见他,但是他应该不会去哪里。”

阿弃在书房喝醉了,整个脸贴在桌子上,握着酒杯的手垂了下来,杯中的酒没有喝完,滴在地上。桌子上还有一个空杯,应该是江山的。阿弃睡得很安静,像块假山。老何叫不醒他,把他背回去了。张扬看了一眼书房的床,站了一会,把那一床被子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冷气是从地上烧上来的。门缝吹来细且锋利的冷风,刮得人骨头疼。张扬一晚上没睡安稳,他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张扬从没起过那么早,他躲着江山。

案子似乎有了新的进展。张扬他们这几天在周边四处走访,小巷子串了不少,但今天的事情是第一次碰到。

一靠近巷子,他们就闻到一种类似于死老鼠但又浓重百倍的臭味。张扬远远的便看见一具尸体,它仰着脸,像一些破布,棉花和血的堆积。张扬先老何他们好几步来到尸体旁边,张扬没检查尸体,他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尸体旁有一方手帕。

张扬蹲下捡起手帕,他仔细端详了一会。手帕上绣着茉莉花的图案,针脚斑驳,张扬感觉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个手帕——等等,这是,是饶时行的手帕!

他的手帕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来过?

不及张扬细想,老何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张扬将手帕收到了袖子里后站了起来,他回头说道:“老何!你们快来看。”

吴涯赶上前看了一眼后,马上转过头去。

死者是一个女子,明显在死之前,她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女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她左眼眶里本来有眼珠的地方是空的,右眼和嘴里有小指甲盖大小的蛆虫在蠕动。

“和那传说一样,挖了女子的右眼。”老何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张扬用手抵在鼻子下方,他有点受不了这种味道了。

“假装没看到好了,不然……报官?”老何显然是不想惹一丁点的麻烦。

“没用的,谁会理你。我认得她,她是个哑女,爹娘全死了,到处流浪乞讨。衙门哪里有闲工夫管一个叫花子的死活。”吴涯背对着他们说。

张扬沉默了一会,仿佛下定决心似地:“找个地埋了吧,怪可怜的。”

……

张扬他们处理完那具女尸后,太阳已经下山了。张扬和吴涯一起回家的时候,窦骁跑到张扬面前,说道:“张哥,饶时行找你。”

“他找我干嘛?”

“这我不知道。他只说让我叫你一定一定去,应该是有要紧的事。”

“嗬,那狗人这么不想看见我?还叫别人给他传口信。”吴涯冷笑道,两手交叉放在脑后,眼睛望到天上去,“老张,你快去吧,免得真耽误什么事。”

“行,”张扬说完,便往饶时行家的方向走,突然,他回头叮嘱吴涯道,“别忘了今晚到我家里。”

“知道。”

饶时行布好了酒菜,张扬赶到时他正在自己给自己斟酒,饶时行的脸色已经有些红润了。

“你来啦。”

张扬没理他,一屁股坐到饶时行对面,拿起酒便是喝,喝完才说:“找你爷爷有何贵干。”

“你江湖上的朋友来找你了?”

“你消息倒灵通。”

“请你出山?”

张扬笑笑,不置可否。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

“你最好还是别留在这了。跟他们走对你有好处。”

“什么意思,你赶我?”

“你们家是世交,他无处可去保不准会来找你,我是为你好。”

不必点破名姓,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如果之前不出现人名,那么“他”便指代江山。

“少操点心吧你,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他真来叩你的家门,哭求你救他,你真的狠得下心吗?”

……

“张扬,你知道他什么身份什么处境,你放不下他,这迟早会毁了你——”

“你找我来,就为了要把这番话说给我么?”

在饶时行谈锋略一顿挫的时候,张扬冷冷地反问。

饶时行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感情:“不错,是为了这几句。”

张扬把酒送到唇边,却不喝。

“我以为你倒应该还有另外的话讲。”张扬想起袖中的那块手帕,酒杯一顿,“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

说完,他起身就走。

张扬用过晚餐,老何、阿弃和吴涯都到了,他们聚在房里谈案子,江山则自己呆在书房看书。忽然,江山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后院喊他“文先生”——那是窦骁的声音。江山来不及易容,戴上面具就往后院去。

“谁啊?”江山变了音色,问道。

“先生,先生!是我,窦骁。这边这边,墙角这里。”

江山远远看见墙角的草在剧烈晃动,他排开那些草走到墙前,墙角有一个小小的洞,一只小手抓着草根在乱晃。

“你怎么来了?”

“我拿到了病历本!过来送给先生的。”

“谁给你的?”

“饶时行。他认得白大夫,说只要我帮他一个忙,他就把白大夫的病历本抄一份给我。先生,你拿好啊,别给露水湿了。”窦骁一边说,一边把病历本卷好,从小洞塞过去。

“多谢你了。”

“先生,你怎么还戴着面具啊。”

江山俯身去接,看到窦骁趴在地上,脸贴着墙,一只眼睛从洞里看他。江山有些心疼他,但隔着一面墙又没法抱他起来,只是说:“大夫说我不能见风,不然好不快,阿骁,你快起来吧,夜深露重,小心着凉了。”

“好,先生别担心,我马上就回家了。先生要好好保重身体,你都瘦了。”

江山愣了一下,这孩子,怎么一副长辈的口气。自从母亲去世后,再没人说自己胖了瘦了。江山带笑应了他一句:“好。”

回到书房后,江山翻看着病历本,他本想先看最近的,再看先前的,但他发现这本病历被折了一个角,好像是饶时行故意引导他先看这一页一般。江山翻看那一页纸,朱笔在一个人的名字上打了个圈——裴琰。

张扬的亲姐姐,裴琰,她死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张扬最爱她的姐姐,江山对这个姑娘印象深刻。

一次,先生让随堂默写诗词,张扬好不容易写出来几句,一散学他就拽着江山飞奔回家,堂屋前撞见了裴琰。

张扬扬起被先生圈画的默写稿,兴奋地对他姐姐说:“阿姐!阿姐!你猜我这回随堂默写诗词默对了几首?”

“三首?”

张扬嘟囔说:“阿姐!我有那么差劲嘛。”

“五首?”

张扬摇头:“不对不对。”

“全写对了?”

“怎么可能!十首我对了——”张扬边回忆便掰手指——“一二三四……七首!厉害吧,阿姐高兴吗?”

“厉害厉害,阿姐高兴,因为阿猿高兴。”

张扬突然想起来自己正抓着默写稿,他补充说:“那你要不要检查?”

裴琰摸了摸张扬的头,笑着说:“不查了不查了。”

“那……阿姐要奖励我什么?”

江山站在一旁想笑。这些诗词都是张扬早好几年都应该背得滚瓜烂熟的了,所有人都是全对的,只有他错了。不被责骂也就算了,他倒好意思要奖励。

“嗯,阿姐想一想,”裴琰托腮看着张扬,思索了一番,“阿姐奖励阿猿举高高好不好?”

张扬一脸失望地说:“有没有别的啊。”

“阿猿想要什么别的。”

“我想阿姐带我们去逛花灯,买糖葫芦!”

“好啊,阿姐答应你,但是阿猿,我答应你是因为你是我弟弟,不是因为你对了七题默写,你就算一题都不对,你想去,我也会带你去的。我还是想奖励你举高高,也奖励你去逛花灯,好不好?”说着,裴琰将张扬抱起来,举着转了好几圈。

说实话江山常常羡慕张扬,因为张扬能活得无忧无虑。

别人习惯了江山的优秀,江山应该维持这种优秀,他犯一点点错都是不能容忍的。因为他要光耀门楣,要言为士则,行为世范,要匡扶社稷,以天下为己任。有时候江山甚至不知道这所谓远大志向,是自己选择的,还是家族和百姓为他选择的。

那个像粥一样温柔的女孩子,张扬常常向自己炫耀她。在她死后,张扬偶尔也会提及她。

黎阳有一个习俗,孩子出远门,父母是不送出门的,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吉利。所以张扬和伯父离家四方闯荡的时候,只有姐姐送他。

“她说她会等我成为一个大英雄,她骗人,她没等了。”

张扬满怀欢喜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是她姐姐的棺椁。他的姐姐死因不明,没人说得上来那是个什么病,几天前还很开朗健□□命消逝得如此突然,没有丝毫征兆,像大晴天从云层脱落的雨。葬礼上,很多人来吊唁裴琰,也有不少人来安慰张扬,告诉他生命无常,让他节哀顺变。张扬嫌他们太吵,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江山走过去,没有和他说宽慰的话,他只就着面前的桃树李树和张扬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姐姐下葬那日,因为张扬是孩子,不允许去;姐姐死后第二十一日,也就是三七,张扬发着高烧,不能去。父亲带着哥哥一大早吃过饭就走了。回来,张扬问哥哥:“阿姐是在山脚,山顶,还是山中间?”

哥哥说是在山顶,在那里可以看到我们家,看到出城的路。哥哥说姐姐的墓修得小巧,他给姐姐点了纸钱想跪下去作揖,父亲说用不着作揖,作揖也不必跪。

哥哥哭,父亲不哭。父亲低头燃纸钱,口里只是喃喃说:“琰儿啊,保佑你阿猿,叫他的病快快好吧。”

张扬的病第二天就好了。张扬先前连着烧了好几天,吃什么药都不见效。张扬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哭腔,但没有流泪。据江山所知,张扬后来学医,是因为裴琰。张扬想要找到让裴琰死去的那种病,他想治好这种病。

他得将这事告诉张扬!

像有一个洪大的回声在他耳朵旁边响,江山仿佛被剥夺了一切教养,他慌张起来,似跌地摔出书房。

“到此为止吧,你闲事管得够多了。”饶时行说着,拖住江山的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江山被饶时行的神出鬼没生生吓了一跳,回头皱了下眉。是了,江山刚刚怎么就没想到呢?窦骁不可能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个位置,除非有人给他报信,但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就是文先生?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教书。”

“我恐怕没这个义务告诉你吧。”

“都瞒着他?”

“你知道后果。”

这件事和他姐姐裴琰的死有关,裴琰的死是张扬的一个心结。如果让张扬知道二者之间有联系,照他的性格,他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后手刃真凶不可。但这件事波及甚广,多少人都查不出来,又岂是他能解决得了的?张扬陷下去是很难再爬起来的,江山只顾着兴奋了,倒是没考虑到这一点。

两个人对望着,再找不出一句话。江山收敛了眼光,望着灯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要说话,但是又忍住了。过了一会,江山点头。

……

晚上下了好大的雨,第二天,张扬还是照例四处寻访,他又发现了一具新的尸体。血腥味弥漫整个巷子,那人应该是刚死没多久的。张扬远远便看见一个黑衣人蹲在那里,手在死者的脸部上方动,不知道在做什么。张扬见状马上追上去,那黑衣人登时撒腿就跑,老何他们看见张扬追,也跟着追上去。

黑衣人似乎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轻功了得,张扬从巷子追他追到了一片竹林,险些跟丢。好在那人运气不好,给春笋绊了一跤,最终给张扬逮住了。

张扬揪住黑衣人的领子,摇晃他,把他推到竹子前。张扬一把将黑衣人的面罩扯了下来,看到那人的脸时,张扬故意微笑地表示镇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