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你爱他?我还以为你恨死他了。”
饶时行撑着下巴,五指虚拢成罩,抓着酒碗,便晃边说。
“喂喂喂!你别说那么大声行不行。”张扬一只手摆出噤声的姿势,慌忙地四下乱看,压低声音说道。
饶时行没有降下音高,眼神跟着张扬望向一侧紧闭的门:“他又不会听见,你怕什么。”
“你刚刚怎么应承我的你忘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饶时行将酒杯一撂,倾身低声问,“不过,我很好奇啊,既然你那么在意,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找他?”
“我有要紧的事情,暂时还走不开。”
张扬说话的时候,他的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落下,在桌上轻轻敲出好几声“嗒嗒嗒”。
他紧张的时候总会这样。
“你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在饶时行印象里,除了赌局上要算算该出哪张牌以外,张扬没为什么事儿操过心。
其实张扬并没有什么很要紧的事,但他确实走不开,张扬留在这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他等了很久,可惜到目前为止等到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十月是其中之一。
“这你别管。时行,我和你说的事情你到底记住没有啊。”
“你放心,”饶时行一饮而尽,“倘若我路上遇到了他,我会对他好的。”
“你记得就好。”
张扬将酒碗挪到自己面前,满斟了一碗酒,却不喝,他盯着碗中自己的倒影。
望久了,杯子里他自己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再定睛看时,酒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脸,酒也多陈了两个月。
“你到底记住了没?”
张扬有些茫然地扭头看着吴涯:“记住什么?”
“嗬,你还敢问我?”
饶时行走后,张扬在无尽的等待中忙里偷闲,总抽空和吴涯在酒楼里喝酒聊天——准确来说是喝酒。
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两个月前和饶时行交代的那件事,张扬自己没说几句话,吴涯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又发呆了,甚至都不知道吴涯是什么时候从他对面走到他身边的。
“不是我说你到底在干嘛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你继续,继续,我听着呢。”张扬说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碗。他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不一会,思绪又飞到九霄云外了,因为九霄云内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冷风将窗户拍开,几只蛾子在半空飞来飞去,让张扬难以忽视。他的眼神跟着那几只飞蛾,企图看清它们,弄明白这都是些什么玩意这么耐冻。
吴涯回到他原来的位子上,两手抱腹,架起了腿,慢慢地摇头:“你是不知道,别看她瘦猴长竹竿一样,她的力气,哟哟哟,那叫一个了不得,不得了,十数个壮汉都能给她撂趴下,给跪下来叫爷。”
正说着,小飞蛾落在了张扬的袖口,张扬刚摆手,又有一只落到了自己肩膀上。
“那个女的,我天哪,长满面疱,两只红眼睛之间的距离宽得要犯相思病!嘴巴又短又厚,牙齿黄不楞登,还是龅牙,闭嘴都遮不住。乌青的胎记从脸上长到脖子去,老天爷啊真是的,说到脖子,她脖子上还长有几个生着汗毛的疣子……”
吴涯完全沉迷于自己的艺术之中,他边说边做动作,自以为绘声绘色。张扬已经无心关注这些蛾子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品类了,蛾子越来越多,还老绕着他转悠,他感觉在这地方浑身刺挠,如坐针毡。
“她自己也知道丑估计是,戴个面具,要我说还不如不戴,面具蹭破外皮的时候老有稠黄似痰的脓混着血顺脖子淌下来。我的乖乖咧,都这样了她还自诩西施貂蝉,你说离不离谱。你小心点吧我跟你说,她早年受过情伤,那是劫财又劫色。”
吴涯说着,撩袖起身,斜坐在桌子上,执壶给张扬斟酒,轻佻的眼神一直在张扬的脸上盘旋:“郎君——你就,从了奴家吧,嗯?”——他逼尖喉咙,自信模仿得惟妙惟肖,说完,抬眉冲张扬一笑。
张扬横了他一眼,觉得酒碗里除了蛾子的磷粉外还落了一层油,恶心得要命,
恨不得扬起碗泼他脸上。
吴涯哈哈笑起来,又落到自己的位置上:“你干嘛愣磕磕的,吓傻了?”
张扬在桌上齐了齐筷子,没看吴涯,边夹菜边说:“我看你是被吓疯了,这么扯你都信。”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照亮整个天空,刹那间万籁俱寂。
吴涯牢握桌上的酒碗,神情严肃,正经说道:“你以为我骗你啊,骗你有啥好处?又没钱拿。见到她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吧,别到时折了腿,丢了眼睛,赖我没提醒你,不够兄弟。”
张扬正要说话,天边滚来一声闷雷,风拍得窗户噼里啪啦乱响,急雨打下来,几乎对面讲话听不到声音。
吴涯先是笑了一声,将酒碗递到张扬面前:“这女魔头听说是姓雷的,就喜欢这样的日子,也喜欢你这样的美、男、子哈哈哈……”
吴涯给张扬那一张乌霉霉涂了灰一样凝重的脸给逗乐了,拍着桌子笑。
“神经吧大哥,你他妈的大晚上拣不到话说没人逼你讲。”
“怕了?”
吴涯压着酒坛,气概不凡地把头往后一扬,得意地冲张扬笑。
“怕个屁!老子现在就摘你眼珠子来下酒你信不信。”张扬撂下筷子,“腾”地站起来,作势要去挖他眼睛。
吴涯用手护着眼睛笑道:“大哥,大侠,大爷,我错了还不行吗?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说完,他启开坛封,给自己满上了。
桃花酒香窜得满屋都是。
“喂!谁让你用我的酒来罚了?你自己在家没喝够?说好这坛‘莫相催’是酿给你爷爷我的!”
“我这是在检查品质,顺便自罚,懂不懂?不懂别乱说,还有一大坛呢不是?”吴涯喝了一大口,随便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眼神示意张扬看敞开的酒坛。
张扬没理会他,伸出手道:“我不管,一坛就是一坛,少一口都不行,明天拿来。”
“哥,我就这一坛了,下一批还得要等年后呢。”
“到时你记着送来,这一坛也归我。”
“那我喝什么?”
“你喝水啊你喝什么。”
“不是,你讲不讲理啊!”
“你该罚。”
“好歹你分我几口啊,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你真好意思让我眼巴巴看着你喝呐!”
听者用一串朗笑结束了这个谈话。
雨声低落了。
等到酒馆打烊时,只有屋檐下还残存着水声。半雨半雾的东西,密密地罩在街上,白茫茫一片。吴涯后边还同他叽里呱啦地说了好些奇闻异事,但张扬都没留心听,他只是嘻嘻哈哈地敷衍着,一边凑趣附和一边喝酒,喝得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狂笑和乱谈后的沉寂,让张扬更觉得这条街鬼气森森。
五个月前,就是在这条街上,张扬听到了那则消息。从此,他开始了他漫长而孤独的等待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