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看向窗外,一时间潋滟春光荡然无存,雨水似断线的珠帘将母女二人隔绝在这一方空间,这似乎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三夫人转头望着自己一脸认真的女儿,心下叹息: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如若离开将军府的保护,跟久养在笼中的雀鸟又有何分别?一场风雨之下,辗转碾成泥也未尝可知。
“二夫人如何故去,阖府不会有人讲真话的,我只知道她自从回到这个宅子后,便郁郁不欢,无外乎有人紧紧相逼吧。”她盯着裴星野道。
裴星野听懂了娘亲的言下之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从母亲多年来的谨小慎微能想象二夫人当年的不易,但是一个母亲临死前竟然与骨肉分离,这是怎样的一场惨剧?而这惨剧竟然发生在生她长她的家中,她不寒而栗。
曾经,裴星野也曾唏嘘傅临渊娘亲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对比自己,她一直觉得很幸运:虽不是嫡女,却是老将军唯一的女儿,几个哥哥对她又爱若珍宝。
但以今日之所见,自己竟然沉迷于这种宠溺中,而不知身边的风险。
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一介女流,才不至于让同父异母的大哥忌惮吧,但是,如果有一天自己违逆了大哥的意思,触及了将军府的利益,自己又将被如何对待呢?
这本已暖意浓浓的春日里,裴星野竟打了个寒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萦绕着她,就像窗外雨帘一样,让她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裴星野不知如何从母亲的寝房出来,又如何出了府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我竟然还有个哥哥,竟然这个哥哥生死未明。
一直跟在身后的丫鬟还未见过这般失魂落魄的裴星野,担心地问:“主子,天色渐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我去请轿夫。”
裴星野摇摇头:“把我的马牵出来吧。”
“这……雨天路滑,眼见着天也黑了,您……”要在平时,裴星野策马扬鞭,纵横京城都是小事,可如今她的这般模样,真是让人不放心。
裴星野转头道:“我没事,你怎么今日也啰嗦起来了,我去去就回,快去!”
丫鬟无奈,只能让马夫牵来马。
裴星野一路飞驰,实则在上马那一刻还不知去向哪里。如果此前还能潇洒远赴塞北,如今在自己长大的地盘,一时能想到的也只有两人罢了:东宫的小茽和大理寺的傅临渊。
最终,枣红马还是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傅临渊此刻正在大理寺,对面坐着沈白芷。
“你是说?”沈白芷问,“你是说李太医竟然去了你们追踪到的宅院?”
傅临渊点头。
早在昨日,他隐约察觉年前年后、塞北京城所发生的种种,似乎都与裴家有关,而今日,竟然就坐实了这个猜测。
为裴家老大诊病、与他过往甚密的李太医为何会出现在那座奢华的宅邸?
怎会有如此的巧合?
除非……
傅临渊道:“除非李太医去的宅邸里藏着裘三忍,而裘三忍受伤,如今又不便在京城露面,只能请李太医诊治。”
“那么,这家宅院的主人,听你说是一位贵妇,她与裘三忍又会是怎样的关系?”沈白芷又问。
“我怀疑那贵妇便是当年跟裘三忍一同失踪的‘花芙蓉’。”
傅临渊的双眸因案上灯火的映照,如星般闪耀,如今这三人竟然串成一条线索,着实让他有些兴奋。
沈白芷似乎还没想到这层关系,眼中显出惊讶的神色,想了想,问道:“十几年前,可曾有人见过‘花芙蓉’的真容?如此关系重大,是否确认些更慎重?”
傅临渊颔首,道:“这是自然。我已拜托听澜四客的方云山方大哥去寻当年‘花芙蓉’的画像,想必他很快便能查到眉目。”
沈白芷点点头:“如此看来,莫非毒害长公主的就是李太医?那日在春蒐围猎时,听到二人的对话是否就是李太医和李昭瑞的对话呢?”
傅临渊沉默片刻,道:“我也是这般猜测,只是不明白李昭瑞怎么搅进裴家的事情里来的,而且这些事情裴惊羽可曾参与?”
沈白芷想了想,摇头道:“从公主府救出长公主当日来看,裴惊羽是出面出力的,并没有看出来他参与此事。而且此后的种种,倒也看不出他跟这背后事件有何关联。”
想到此处,沈白芷又回忆起自己在皇宫后花园落水后,裴惊羽的惊慌和震怒,心道:即便裴惊羽是出了名的的纨绔,但这背后的阴谋似乎跟这个裴家三公子确实无关。
傅临渊道:“即便如此,现在种种迹象指明裴家藏着某些秘密,咱们同裴惊羽和裴星野讲话应都有保留。”
话正说到此处,外面的雨似乎小了许多,一阵急促的步伐走来,傅临渊和沈白芷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处,只见裴星野走了进来。
即便雨减了几分势头,裴星野一路而来还是将衣衫湿透,整个人站在傅临渊和沈白芷面前,竟有一种凄惶之感,两人不免都震住了。
“你这是冒雨来的?”沈白芷连忙起身,来到裴星野面前,瞧着她**的头发,焦急道:“头发都湿了,小心沾染风寒。”说着,又朝傅临渊道:“需得换件衣衫才好。”
裴星野茫然随着沈白芷进了里间,又被换上衙役的粗布衣裳,头发被沈白芷一点点擦干,这才有点儿醒过来一般,抓着沈白芷的手,道:“沈姑娘,你能想到吗?我竟然……。”
沈白芷因刚刚同傅临渊议论裴家一事,一时间也有些错愣,看裴星野这般模样,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裴星野知道了些什么,因此也不敢多说,只看着裴星野等她继续往下说。
裴星野深深叹了口气,道:“前段时间是你在找哥哥,没成想现在换成我要找哥哥了。”
见沈白芷一脸茫然,裴星野这才幽幽说道:“我今日才知道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生死不明,如今倒是觉得找到他成了我的心事一般。”裴星野言谈间隐去了裴惊鸿和裴惊羽对峙的一幕,也隐去了裴府中隐秘的往事。
沈白芷听她这样讲,才知道裴星野对裴家背后的种种应是一无所知,因此安慰道:“既然时隔久远,最好从长计议。”
裴星野这才觉得将今日在裴府所受的震撼多多少少释放出来,轻轻吐口气,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今日离了皇宫就来这里了吗?可是案子有了什么眉目?还是李昭宁好些了?”
沈白芷摇摇头。
裴星野又道:“还好那贼人没有伤到李昭宁,不然这件事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我看比登天还难。如今,是不是也只能等你的兄长医好李昭宁,寄希望于她能道出真凶来。”
沈白芷点头,道:“兄长说,是有这样的希望,目前只是时间早晚了。”
裴星野终于转忧为喜,道:“怪不得李昭宁日日往你哥哥的扁鹊堂跑,你家哥哥确实是一表人才,要是我的哥哥也这样便好了。”
说着,裴星野又伤心起来,只觉得自己的三个哥哥现在看来都非良人,不知道那个生死不明的哥哥会不会跟沈白术一样。
待裴星野情绪平复,这才跟沈白芷走了出来,没想到傅临渊早已安排好晚膳,邀了沈白术、颜凌昆,只等她们一起了。
裴星野见眼前四样荤菜四样素菜,竟然有一多半都是自己爱吃的,眼睛又有些湿润,坐下来道,“别告诉我,你还记着我从小爱吃什么。”说着,眼巴巴看着傅临渊。
傅临渊一边招呼众人落座,一边笑着对裴星野道:“当然记得,你这不是受了点委屈,便也想到我了嘛。”
裴星野一时有些哽咽,不知说什么才好,身边坐着的沈白术问道:“裴姑娘今日受了什么委屈?”
裴星野本就羡慕沈白芷有这样清明风月般的兄长,如今见沈白术问自己,倒也不设防地将同沈白芷所说的又对沈白术说了,在座的听了都是一惊,将军府原本还有一位公子,也算是大事一桩了。
一片沉默中,沈白术幽幽开口道:“既然是个生死全然不知的人,你又为何如此动情?”他将本来举起的木箸轻轻放下,脸上有极认真的不解。
裴星野望着那张刀削石刻般的清俊侧颜,道:“他是我的哥哥呀,即使没有见过,我们也有血缘。况且一想到他那样小的年纪便不知所踪,而我却在府里娇贵地长大,我便觉得有些对不起他。”说着,鼻子一酸,眼泪竟又涌了上来。
沈白芷连忙夹起一只金丝虾,放到裴星野面前,劝道:“会找到的,既然今日让你知道有这样一位哥哥,就是缘起之时,一定会找到他的。”
裴星野一时仍未动筷,木然看着碗里的虾,却听沈白术在一旁轻轻笑了,木著指着那只虾,道:“快吃吧,白芷说得对,你定有一日会见到他的,想必他也会感动于这个世上竟然还有一个妹妹惦念着他。”
裴星野抬起头,只见沈白术那不动凡心的仙子一样的淡然面容上竟挂着笑意,一双眼更是笑得如弯弯的月牙,还带着璀璨的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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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