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仲春,阳光甚好。
李昭瑞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娇小人影隐在层层光晕中,面目看不清,却无比神圣。
李昭瑞眯着眼,一时有些怔愣。
沈白芷款步走入大堂,李昭瑞这才看清楚。
这个姑娘似乎永远跟自己作对,永远在自己设定的封闭链条上轻轻凿那么一凿子,看似娇弱无力,实则破坏力极强。
如今,她轻轻巧巧的,甚至是冷静自持地站在自己对面,又要跟自己对着干吗?
李昭瑞冷笑一声,朝向陈若水,道:“陈大人,您这大理寺都落魄成了这个样子吗?任谁都可以登堂入室?甚至在此处喧哗吗?”
说着,他俾睨着沈白芷。
堂上,一时间三位女子,齐齐看向李昭瑞:满眼迷茫、流着口涎的县主、义愤填膺的裴星野和正容亢色的沈白芷。
李昭瑞竟然在三位女子的注视下,隐约有些脊背发凉。于是,愈发想要速战速决。
不等陈若水回话,李昭瑞大喝一声:“来人!回府!”门外守着的八个护卫一闪身的功夫,站到了堂内。
陈若水脸上的笑意已消失殆尽,微眯的双眸闪着寒光,傅临渊并未把这几个守卫看在眼里,反倒觉得李昭瑞狗急跳墙的举动颇值得玩味。
沈白芷脸上一片清冷,她未等李昭瑞再朝守卫做任何指示,缓缓抬起右手,手中一副明黄色卷轴展开。
她朗声道:“长公主谕:吾女端华县主,身罹疾患,体气羸弱,步履艰于往来。吾心甚忧,虑往返舟车府第之间,劳顿扰动,有碍疗愈。今特许县主暂留大理寺院中安养调治,不必返归公主府。
特遣医士二人:沈白术、沈白芷,专司汤药诊视,一应起居药石,皆由此二医主持。凡内外亲眷、官宦人等,欲入内探问县主,务须得二位医官共同应允,方许进见。
着大理寺少卿傅临渊妥善处置居所,严加值守,慎勿疏慢。凛之遵行。”
沈白芷一纸手谕读完,向李昭瑞走去。他们离得并不远,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大堂里光影的变幻却让她感觉自己一步步从光明走向深渊。
李昭瑞看着一步步接近自己的人,娇小的、坚定的女子背着光,每走一步,她身后的光线变强一分,直至他微微眯起双眼,似乎那光线要灼伤他的眼睛。
从段萧红死在那个炎热的夏天,从他的身体一点点在河水中消失开始,李昭瑞变得无所畏惧,他从心底蔑视一切所谓的困难。甚至,有些蔑视他死去的探花郎父亲。
何必轻生呢?他想问问那个从湖中捞起的永眠的父亲。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呢?死的人不应该是别人吗?
那个夏夜,李昭瑞从岸堤上转身时,他已不再是他了,那个懦弱的、胆怯的他已随风而去。
他会装作顺从,但骨子里,他成了遇神杀神、与佛杀佛的人。且,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蜕变,就连他的挚友,也全然看不出一点点端倪。
但是,今日,这个从光中走过来的女子,让他咬紧了牙。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一介平民得到了娘亲如此的信任?
她又是凭什么?凭什么总能做到力挽狂澜?
李昭瑞闭上双眼,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劲敌竟是一个女子,一个娇柔的、纤细的、甚至一口吴侬软语的女子。
“世子,请接手谕。”沈白芷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李昭瑞无奈地接过手谕,面目在春光的映衬下算不上苍白,却与明媚毫不搭嘎。
他矗立在春光里,却看不出任何天潢贵胄的威严和气派,反而孤零零地,似乎在对抗着大好的春光。
李昭瑞缓慢地将持着手谕的手握紧,声音平缓冷静:“既是娘亲的旨意,我自当遵守,只不过……”他缓缓转身,朝着身边的陈若水和傅临渊道:“二位,守护县主责任重大,千万可别有什么闪失啊。”
说着,李昭瑞大踏步向前,一眨眼已来到门前,门边八个守卫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大堂,待陈若水和傅临渊疾步向前,来到大理寺门口时,李昭瑞已上了轿子离开了。
沈白芷转身看了看肩舆上的李昭宁,忙道:“快把县主送回寝房。”
“临渊,你是说昨夜你带人去绮云楼抓人时已经人去楼空?”陈若水问。
傅临渊点点头,原来昨夜他将李昭宁送回大理寺,便觉得绮云楼藏匿县主一事务必从速处理,不然只怕夜长梦多,于是,见李昭宁已经睡下,便带着忆渠、忆壑以及一队人马赶往绮云楼。
彼时,已近五更天,绮云楼像个洗尽铅华的中年妇人,懒洋洋地睡着。
傅临渊集齐了大理寺的几名衙役,又带着忆渠忆壑两兄弟径直闯入期间。
“所有人听着,即刻回房,闭门不出,不许随意走动,不许交头接耳!”衙役们冲进一楼大堂,齐声喝令。
一时间,绮云楼整整三层人声喧嚣。
厢房门窗有的被推开,一些衣衫不整的客人探出头来。这其中大多是腰缠万贯的富商,也有不少纨绔子弟,还夹杂着几位身着便服的官员,纷纷高声询问发生了何事。更有人仗着身份,忿忿不平地叫嚷,说大理寺无故扰民,要告到朝廷上去。
傅临渊无暇顾及这一派乱象,带着忆渠、忆壑直奔后院。后院的阁楼矗立在花木掩映间,并无任何异常,可走上楼仔细查看,傅临渊竟然惊了一身汗。
整座小楼全没有人待过的痕迹——阁楼门窗紧闭,阶前无半分脚印,屋内空荡荡,桌案无尘、床榻整齐,既无县主待过的任何痕迹,也无昨夜打手值守的痕迹,仿佛一个多时辰的营救,不过是梦一场。
忆渠、忆壑皆一脸惊愕,低声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把老鸨带过来。”傅临渊凝眉片刻,沉声下令。
不多时,忆渠、忆壑押着一个中年妇人上前,那妇人虽已过而立,却风韵犹存,身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纹的湖色绫罗衫,外罩一件浅杏色纱质褙子,绾着一支鎏金点翠簪,两侧各缀一颗圆润的珍珠,举手投足间珠光流转。眼角虽有掩不住的极淡的细纹,却更为她添了几分风韵。
妇人走起路来腰肢轻扭,自带风月场里的圆滑,口中连声喊着大人,眼神飞快打量着傅临渊。
傅临渊直直逼视老鸨的双眼,冷声道:“说,后院阁楼之中,是否曾藏了一名年轻女子?”
老鸨像是吓坏了一般,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啊,民妇这绮云楼里,皆是风尘女子,都是有卖身契的。民妇将她们悉心调教,她们巴不得感恩于我。我何必要藏着谁呢?”
老鸨眼睛扫过傅临渊身后的阁楼,嘴角竟然牵出一丝笑意,道:“大人要来我这里做客,有上等的好姑娘等着,何须来此后院?这后院阁楼向来闲置,平日里连打扫都少有人去,您到此处来无论如何也难寻欢作乐啊。”说着,她竟然从怀间抽出一方丝帕,掩着嘴,轻笑出声。
忆渠气不过,斥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是来查案的?何曾是与你在这里胡闹!”
傅临渊眸色暗沉,又差了几个衙役将楼内所有打手尽数带至院中。
傅临渊目光扫过众人,反复核验,一众打手个个身形魁梧,却无人头上有伤痕,顿时心中疑窦丛生。
“搜!彻查整座绮云楼,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傅临渊下令。
衙役们分头行动,逐房搜查,翻遍了主楼、后院、阁楼乃至柴房、马圈,却依旧一无所获。
傅临渊又命人将楼内所有客人带出,其中既无昨夜被敲晕的客人,也无任何可疑之人,仿佛他们凭空消失了一般。
说到这里,傅临渊又道:“我怕夜长梦多,故而昨夜将老鸨及所有打手,悉数带回大理寺候审。”
陈若水微微点头,问:“当初撞见县主在绮云楼的人证如今何在?”
傅临渊深深叹口气,道:“人不在绮云楼,故而并没有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