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春雪落尽后的莫宅更显清幽。
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悠悠放光,将黛瓦、游廊与假山石上的积雪映成淡淡蜜色。远处重重院落错落,家家户户窗棂透出灯火,微光落在白雪上,更显四下静谧。
沈白芷立在窗边,只觉周身清寒湿润,丝丝沁凉在空气中飘荡。
小岚的话犹在耳边。
沈白芷想起春蒐围猎的看台上,见过傅清禾。在一众骄矜的贵女中,傅清禾安安静静,犹如一支细柳,柔柔的,言谈笑容都是轻轻的,似乎不忍打扰他人一样。这样的女子,会出什么事呢?
一场雪将本已有些暖意的京城又重新拽回了初冬时的湿冷。沈白芷将披在身上的斗篷裹了裹,仍旧没有半分困意。
几声清脆马蹄,在静谧的小巷中响起,马蹄声在莫宅门前止住,巷子重新恢复安静。
沈白芷心下一动,起身绕过酣眠的小岚,来到室外,经过门房的屋子时,听见门房轻轻的鼾声。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月光下,傅临渊倚在马边,头低低的,靠在马鬃上。马儿一动不动,似乎心疼主人一般,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主人。
沈白芷只觉月色还是重了些,若再柔和些,才不至惊扰此刻傅临渊的脆弱。沈白芷更不想打扰眼前人,只立在门内,一时又不敢关门。
门前门后,二人之间,只有月华流淌。
更夫的梆子声响起,傅临渊叹息着抬起头,这才瞧见沈白芷如薄玉一般晶莹剔透的小脸儿,以及微微皱起的眉头。沈白芷恰如一朵倚在枝头的玉兰,在清寒的深夜送给傅临渊一股幽香,让他心情为之一振。
傅临渊的发丝微乱,一缕碎发静静躺在鬓边,一对瞳仁漆黑如墨,眸光却比平素黯淡了许多。他的墨色长袍映着积雪的荧光,上面因素日奔波出了一些褶皱,就像此时微蹙的眉头。
在沈白芷缓步到他面前时,傅临渊已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
“是不是吵醒你了?”傅临渊轻声问。
沈白芷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嘴角又现出两只小小梨涡,她摇摇头,道:“我一直没睡。”
“还在担心长公主?”傅临渊望着眼前仰起头的人儿,她娇娇小小的,一双眼睛如清澈见底的幽潭荡着柔光。
沈白芷摇头,她此刻心中惦记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不能对傅临渊说的人,于是她问:“你的妹妹可有大碍?”
本已舒展的眉头再次拧到一处,傅临渊深深叹了一口气,望向沈白芷的眼中竟然呈现出痛苦的神色,这样的表情,沈白芷从未见过,不由心底升腾一股寒气。
所幸傅临渊随后又点了点头,道:“救回来了。”
“啊”,沈白芷低低惊呼,没成想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似乎已伤及性命,怕傅临渊伤心,不敢细问,又换了轻快的声音:“没出大事便好。”
傅临渊立在原地,表情一时茫然,本来抚在马鬃上的手,低垂下来,轻轻握紧拳头,道:“她因跟李昭瑞的婚约,一时想不开,轻生后被救回。”
京城贵女的隐秘之事,一向被扼杀在自家府中,绝不能外传,傅临渊竟然对沈白芷和盘托出,沈白芷心下惊愕之余,爬上层层的心疼。
傅临渊此刻就像倦鸟一般,不断盘旋不肯栖时,见到了那一支玉兰,玉兰终是托住了他的双翅,让他停了下来。
“会好起来的。”沈白芷又走近半步,双眸凝在傅临渊胸前墨色长袍上的一支翠竹,那竹子正随着傅临渊的呼吸一起一伏。
沈白芷一袭粉白色袄裙,浅浅淡淡的,只比满地琼花多了一层颜色,她的肩头正在自己的胸前,傅临渊盯着那里,很想圈住它们。肩头之上,粉颈之下流淌着淡青的蜿蜒的“溪流”,傅临渊只觉那溪流的激荡和着自己的心跳,一时间周遭一片安静。
良久,傅临渊才从沈白芷轻声问话中苏醒。
“你怎么了?”沈白芷望着他,问。
傅临渊摇摇头,低声问:“愿意同我走走吗?”
沈白芷颔首。
傅临渊拍了拍身边的马,马儿似乎懂了主人的心意,竟然点了点头。沈白芷脚踩马镫,轻身上马,傅临渊坐在沈白芷身后,一扥缰绳,马儿向前跑去。
运河边,马儿终于停下脚步,傅临渊和沈白芷下了马,脚下堤岸凝着一层薄冰,冰层上铺着匀净白雪。
“小心脚下滑。”傅临渊一边说着,一边朝沈白芷犹豫中伸出手来。
沈白芷将自己微凉的双手放在傅临渊宽厚的掌心上,他的手不比自己的手暖和多少。
薄冰之上,傅临渊和沈白芷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向前走着,脚下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冰裂的声响。堤岸上的柳树枝条裹着积雪,垂落于河畔,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轻轻砸在堤边的积雪上,声音并不大。
夜风携着春雪独有的湿寒徐徐掠过河面,傅临渊看着沈白芷柔和的侧颜,一时想起了裴少将军的后花园,心中震动,手不自觉地更攥紧了些。
沈白芷微微怔愣,瞧向傅临渊,傅临渊停下脚步,轻声道:“怕你冷。”
二人身后的马儿喘了两下粗气,似乎想戳穿主人的话,不过还是放弃了,周遭又陷入一片安静。
“心情好些了吗?”沈白芷看着傅临渊,察觉到对面人心境的不同,轻轻地问。
傅临渊点点头,眼底焕起了笑意:“畅快很多。”手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白芷抿了抿唇,也笑了。
傅临渊沉默片刻,又道:“清禾她不愿意嫁给李昭瑞。”
沈白芷点头,与自己所料的并没有差。
傅临渊胸腔震动,心下似有不平,声音弱了些,继续说道:“清禾并非我的同胞妹妹,是姨娘的女儿。她不想嫁给李昭瑞,就像我娘不想留在傅府一样,都是不能说也终不能实现的。”
一朵雪从沈白芷身侧的柳树上坠下,落在地上时分散而开,只有几点洒落在沈白芷的锦鞋上。沈白芷看着鞋上淡淡的雪花,它们就像傅临渊心头的哀伤,不重但就在那里。
沈白芷抬起头,手上稍稍用力,回握住傅临渊的手更紧了些,“或许都会好起来的。”她并非安慰眼前人,而是一如既往地对未来抱有淡淡的希望。
傅临渊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雾气,他没言语,只是极轻地点头。
良久,傅临渊跟沈白芷朝着马儿走去,沈白芷道:“其实,春蒐围猎时,我有两桩事想同你讲。”
“哦?”傅临渊一边向前,一边等待着沈白芷继续说下去。
“其一,春蒐第一晚,我听到帐篷外有两个男子低语,提到了长公主和下毒这样的字眼。”沈白芷静静地说,身旁的傅临渊脚步一顿,随后问:“听清是谁了吗?”
沈白芷摇头:“外面风声大,声音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听不清。”
傅临渊静默无言,沈白芷料想他肯定也会怀疑李昭瑞,但是傅临渊并没有问出口。
沈白芷又道:“第二件事,跟裴家大公子的随行大夫有关。”
傅临渊不由站住了脚步,“李太医?”他的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
沈白芷点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元日朝会,我跟着裴姑娘去了御药房,当时,我记得在李太医的衣角出发现一些紫蓝色荧光,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因而留了意。”
沈白芷又道:“此次,我竟然在李太医身上闻到一阵幽香。”
“有什么不对的吗?”傅临渊问。
“这股幽香与武库官员余慧身上的极像。”说话间,沈白芷和傅临渊已来到马儿身边。
傅临渊的双眸在静夜中忽地添了一丝明亮,他若有所思道:“看来,要好好查一查了。”
一炷香之后,傅临渊和沈白芷回到莫宅所处的小巷,遥见莫宅门前聚着几人。待马儿在莫宅门前停下,才见莫宅的门房、两个嬷嬷、小岚都在门前守着。
沈白芷翻身下马,瞥见小岚身边竟正站着裴星野,心中十分诧异。
裴星野上前一步,道:“快随我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