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刚至,一间普通的山中小屋内,一个面容姣好儒雅清瘦的男子,正在与一位长者谋划着什么。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羊皮做的地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标注着一道又一道的路线。
“我打听过了,此为暴君东巡必经之路,只是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更为稳妥。”清瘦男子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说道。
老者只回了三个字:“博浪沙。”
清瘦男子闻言,眼前一亮。
他没有急着表态,耐心的等待着老者接下来的话。
“事以密成,人手不宜过多,只需一壮士足矣。”老者沉声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壮士便推门而入。
只见他面容刚毅,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目露凶光,身形魁梧,肌肉遒劲,一看便知此人定是个背负过多条人命的屠夫。
此壮士沉默寡言,只拿钱办事。
正是听完了他们的计划之后,便当场展示了自己的武艺。
只见他拿出了两把巨大的铁锤,左右手各执一个,舞得虎虎生风。
清瘦男子在一旁鼓起了掌,老者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具体的计划定下后,清瘦男子辞别了他们。
他来到了一处简陋的坟前,祭拜了一番。
“弟弟,你别急,等哥哥成功将嬴政那厮杀了,定会亲自给你建一个更好的墓。”
他张良本是韩国贵族,祖上五世为相,却因为嬴政的野心,成了亡国奴,他们张家从此消沉。
他还没来得及报效自己的国家,实现理想和抱负便沦为了一介布衣。
弟弟也是因战乱而死,他曾读过韩非的著作,却未想到如此贤才,竟被秦国迫害而死。
国仇家恨,一直压在他的心里,令他寝食难安。
他深知荆轲和高渐离刺杀嬴政失败之后的下场,也知道刺杀嬴政的难度更大了,但他从来没有灰心。
这十来年里,他散尽家财,四处打点人脉,日夜筹谋,只为了能一击必杀。
现在的嬴政正是得意忘形的时候,他竟然要巡游彰显帝王威仪,那博浪沙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数日后,嬴政正按照路线,路过了博浪沙一带。
此地偏远荒芜,山路险阻,道路也有些狭窄。
因着经常被人刺杀,他已经听了尉缭的建议,造了几辆与他的御驾相似的马车,都用上了相同的马来拉,再在休整时换一辆马车,虚虚实实,让那些想行刺他的人分不清圣驾是哪一个。
大力士占领了制高点,埋伏在一处隐秘的角落,见巡游队伍里有六辆一样豪华的马车,当即傻眼了。
他很快便沉下心来,冷静的分析了起来。
眼见马车将行远,便抡起了两把铁锤,一把对准了赵高身边的一辆马车,另一把枪对准了王离护卫着的那一辆,一前一后掷出。
而后他也不再管结果如何,便迅速的隐匿身影。
一把百斤大锤正中副驾,车内的替身侍卫当场被击杀身亡。
另一把偏了些准头,直奔赵高而去,却被赵高险之又险的躲避开了。
“有刺客,快护驾!”赵高凄厉的叫喊着。
士兵们训练有素的将嬴政在内的一众官员牢牢护在其中,而后又分出一支小队四处搜寻排查。
“燕燕,你说是谁这般胆大包天,竟敢来行刺我?”嬴政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其实在经过这里时,宁望云早就已经先探过路了。
她自然也看见了埋伏在暗处的大力士,只是她并不打算把此人供出来。
读过秦始皇传记的她知道这次刺杀的幕后主使是张良,可是她不能说。
想想也是挺悲哀的,六国旧民,没有人是心甘情愿尊他为皇帝的,老秦人里真正愿意效忠于他的又有多少?
他太急了,急着想证明自己,急着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想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做到尽善尽美。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百姓们能不能承受得了?他自己又能不能吃得消?
想凭借一己之力,在短时间内凝聚人心,将六国旧民和秦人融合成一个大一统的民族,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我看那谁是直奔赵高而去的,怕是跟他有仇怨的才会如此行事。”宁望羽睁着眼睛说瞎话道。
嬴政冷笑一声:“那正中副车的那把铁锤又作何解释?若只为杀我手下一个中车府令,用得着下这么大手笔?”
他猜她是认识那个凶手的,或者她知道了幕后之人却不愿意说,不过没有关系,他总会查到的,那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我去看看。”宁望羽不打算解释什么,说完就飘走了,全然不顾嬴政越来越阴沉的脸。
那大力士一路奔逃,他听见了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他虽然力大无穷,却并不擅长奔跑。
宁望羽飘在半空中看到了他的身影,跟着飘了过去。
张良还算有点义气,终归是不放心大力士一人刺杀,便主动前来接应他,将他领到了一个藏身之处,便主动现身。
士兵们见到了张良,见他身的瘦弱,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根本就没有怀疑过他会是刺杀之人。
“你有没有看到有什么行踪可疑之人?”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问道。
“在下在这里读书,好像听到了,那边那个方向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不知是野兽还是你们所说的可疑之人。”张良随手指向了一个方向,从善如流的回答道。
士兵们互看一眼,立刻顺着张良所指的方向追了上去。
这是宁望羽第一次看见张良,没想到他长得还挺俊俏的,皮肤白皙,五官端正,若非留着一撇胡子,看着就像《聊斋志异》里写的书生。
张良眼看士兵们被引走后,唤出大力士,两人迅速沿着与士兵所行的相反方向逃窜而去。
宁望羽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逃出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才互相道别。
“秦王太过狡猾,我分不清他在哪一辆马车。”大力士对着张良说道。
“无碍,就算没能杀了暴君,他经此一事也怕是要吓破胆了,我们释放了反秦的信号,六国旧民总会有义士接连响应,也算值得了。”张良拍了拍大力士的肩膀安慰道。
“我现在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张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大力士问道。
“现在估计秦军会通缉你,而我也露面了,不易再一同行动。”张良说出了沧浪君为大力士安排的退路,再为他指引了方向后便告辞了。
可当他一路行至当时与沧海君密谈的小屋时才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曾经摆放过地图的桌上只留着一根竹简,上面写着:下邳圯桥寻圯上老人。
张良默默将竹简收在了怀中,出去带上了门。
宁望羽一路飘着,跟着张良去往了下山的路。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山间小屋仿佛也融入了月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没人知道那里曾藏着什么秘密。
嬴政抵达了一处行宫正在烛火的照耀下批阅奏折,手下的士兵们前来禀报说还没有抓到刺客。
嫌疑人倒是抓了好几个,可没有哪个是能拎的动那两个铁锤的。
仔细审理后也被排除了嫌疑。
“继续找,一日找不出来,就十日,全国戒严,加派人手。”嬴政头也没抬的下令道。
“是。”士兵领命后退了出去。
士兵们开门出去时,吹来了一阵风,烛火摇曳了一瞬,嬴政嘴角刚勾起,却在抬头看到殿内空无一物时,收回了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
燕燕还没有回来,她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那个人到底是谁?
嬴政的攥紧了手心,愤慨之余,忍不住捶了一拳桌案。
桌上的烛火跟着桌案抖了抖,一个不稳差点儿倒下来,砸到桌上的竹简上。
嬴政眼疾手快的扶好了烛台,又看向竹简,见上面只落下了一滴烛泪,字迹没有损坏时,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一路奔波,又遇上行刺一事,他也有些乏了,还是赶紧处理完政事吧。
因着大索十日的命令,全国都戒备森严起来,尤其是博浪沙一带和嬴政巡游的路线,无论老弱妇孺几乎都被盘查了一番。
张良剃了胡子,半绾着发穿着越发清减,再加上他白皙的面容,颇有种雌雄莫辨之感。
他早就准备好造假的文书通行,又改了姓名,就大摇大摆的混迹在人群中,几乎没有士兵会怀疑到他。
不过,当他行至僻静处时,也偶有些个不长眼的,当他是小娘子前来搭讪。
“在下,是男子,不好男风。”张良眉头一皱,礼貌解释道。
闻听此言,前来搭讪者这才兴致阑珊的走了。
接连几天的赶路,他总算来到了下邳圯桥。
他在桥边驻足良久,一直观察着哪些老者,他们有的有家人陪同,有的则独自一人蹒跚前行。
张良主动上前帮助老者过桥,借机询问他们是否是圯上老人,可惜没有人承认。
直到有一头发花白蓬头垢面的老者突然跑上了桥,肆意奔走间将鞋履摔到了桥下,刚好砸到了张良。
张良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灰尘,四处搜寻一番,见到了光了一只脚的老者,他弯腰拾起了鞋履,恭敬的递给了老者,刚要开口,老者看了他一眼,接过鞋又笑着将鞋扔在了桥下。
“孺子取履!”
张良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下桥去捡鞋了。
宁望羽这段时间习惯性的跟着张良了,几乎是下意识的要飘去桥下,老者却叫住了她。
“小友,可是从后世而来?”老者的眼睛明亮如炬,似乎看穿了一切。
周围的人听到了老者在对着空气说话,只当他是疯子。
宁望羽却呆在原地,满脸震惊的看向了他。
她以为只有正真的王者或者有龙气的人才能看到她,听到她,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着调的老者也能看到她,并且一下子就点出了她的来历。
她在现代看过的历史书籍有限,因此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老者究竟是谁。
宁望羽飘向了他,急切的问道:“老爷爷,您既然知道我的来历,那您一定知道我应该怎么回去对不对?”
老者笑了笑道:“你是为还愿而来,至于该如何还?那就不是老夫能说道的了。”
还愿?
宁望羽仔细想了想,她自己没有许什么过愿,而芈空桑好像也没有,那就只有可能是嬴政了。
难道是他许愿让她来到这里的吗?
她还欲再问,张良却已经拿着老者的鞋回来了。
老者像个没事人一样,将目光移到了张良的身上,光着的那只脚抬了起来,转了转,不客气的开口道:“给我把鞋穿上。”
张良也不恼怒,而是蹲下身来,恭敬的替老者将写穿好。
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穿上鞋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张良愣了一下,想要追上去问他认不认得圯上老人。
那老者却折返回来,笑眯眯的看向他道:“孺子可教也!”
张良瞬间明白了,对方就是自己在寻找的圯上老人,他当即恭敬的对老者行礼道:“还望老先生不吝赐教。”
“老夫今日还有事,五日后平明桥上会。”
老者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宁望羽看了张良一眼,便迅速的跟上了老者。
直到走到了一个巷子里,老者才停下了脚步。
“小丫头,你跟着老夫作甚?”
“我现在,好像也不算小丫头了。”宁望羽有些不好意思道。
“非也,你和老夫比起来,可不就是小丫头吗?”老者捋了捋胡须看向她道。
“晚辈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不知老先生是否解惑?”
宁望羽学着张良的样子,恭敬的向老者行了一礼。
“老夫忙着呢。”
话落,他对着虚空挥了挥手。
宁望羽知感觉到一阵眼花,回过神来时,却不知自己飘到了何处,老者也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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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