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西北角出来,江杳年道:“虽然已经确定了死者遇害地点,但我还是想去晏随琋平日里的住处看看,免得漏掉什么信息。”
康瑞:“这是自然,还是您想得周到,这边请。”
在廊道内拐了好些弯,来到一处屋子前。
“到了。”
江杳年推门进去,康瑞低头用手里的火把一一点燃烛火。
江杳年走了几步,余光扫到桌案前椅子下有一小滩水色,很是粘稠,立刻不动声色过去用鞋子擦去。她假装低头查看桌上的杯盏,却发现椅子扶手上有一丝深色粘腻的东西。
她忍着不适悄悄用衣袖擦去。
这凶手也太不小心了,什么也没处理干净。
旁人不知,但江杳年清楚,西北角的屋子只是晏时烨伪装出来的第一案发现场,现在看来,晏随琋的房间才是真正的第一现场。
凶手在这里杀了他,而后把他搬去了晏闻语房间。
“康卫率,可有发现?”
康瑞把床铺抖了个底朝天,闻言摇头:“没有,这间屋子没有异常。”
——
天很快亮了,昨夜发生在东宫内的一切呈到皇帝跟前后,他只是照例询问了伤亡和损失,让大理寺尽快调查,便没有其他,很是平静。
底下大臣不由议论纷纷。
晏时礼支着额,声音发虚:“好了,太后今日即将回宫,别大肆传扬此事惊扰到她。既然东宫需要修缮,太子最近先入住琉卿殿吧。观南。”
江杳年:“臣在。”
晏时礼:“朕已下诏为你正名,听老四说,你重伤未愈,就先回府歇着吧。”
江杳年:“谢陛下体恤。”
下朝后,江杳年径直回了府。本以为能在东宫躲几日清净,没想到却出了这档事。
待江怀砚从吏部回来,江杳年将昨夜之事讲给他听。
“大哥,你说皇帝怎么会知道要发生这种事,还派晏时烨过来帮忙?”
江怀砚:“他毕竟是皇帝。宫内的眼线不会少,况且,但凡他还有一丝清明,不会看不出凌风王的心思,他此举,既是为保全太子,也是在稳固江家的忠君之心。”
江杳年:“那你觉得杀了晏随琋的人会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江怀砚:“凶手我暂时想不到,但你刚去东宫他就被杀,应该是为了嫁祸给你。我会尽力查明此事的。”
江杳年:“那应该就是晏时枫派人干的了。”
江怀砚:“极有可能,不过如今陛下遣你回府,他也没什么可再做文章的,我们正好趁这个间隙,把荣兴王一案相关好好查查。”
夜里,江杳年又在灯下埋头写着什么,一阵风吹过,烛火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她搁下毛笔,把纸收好,坐着没动。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她肩膀,有些低哑的声音就在耳边:“将军,为何不来看我?我等你等得好苦。”
江杳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为什么要去看你?”
“明知道我受了伤,却要装作不知,将军,你好狠的心啊。”
江杳年:“我自然心狠,不如周婳姑娘人美心善。”
“呵。”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那只手揽得越发紧了。
“你是在怪我扯谎前,没有提前告知你了?”
“谎?”江杳年微微偏头:“难道不是殿下的真心话?”
晏时清躬身将下巴搁在江杳年肩上:“我知错了。”
江杳年冷笑,忽然回身扯着他衣领凑近。
“你——”
晏时清刚一张口,迎面就结结实实挨了个巴掌。
嘴里很快渗出血腥味。
“晏时清,清南王殿下!”江杳年咬牙切齿:“你才是害得我好苦啊!”
晏时清一怔,江杳年重重将他推到在地,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口口声声说要护着我这样的忠良,要与我结盟,要助我一臂之力,可你干了什么?不惜以身入局,不断地试探我,但凡我的举措超出你的预期你就要想一个计谋,除掉我,是吗?”
晏时清摸索着抓住她衣摆:“南南,我——”
“滚开!”江杳年抬脚踹他肩膀,“你也配这样叫我。”
虽说收着力道,晏时清还是支撑不住狠狠砸向地面。
“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洛云归也是你的人,你却说是在救我的朋友,在暮羹楼,你故意受伤来替我挡刀,要我对你感恩戴德,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被你骗得团团转,你很开心吧?”
一连串质问之下,他无可辩驳。
黑暗中唯余他急促抽气之声。
静了一阵,江杳年吹着火折子去点蜡烛,却被晏时清伸手打掉,骨碌碌滚到了别处。
“你干什么?”
晏时清死死抓住她的手:“别点灯。”
“为什么?”
晏时清只是重复:“别点灯,别点灯,别……”
江杳年意识到不对,往他后背探去,晏时清也强行抓住了她这只手。
江杳年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你既伤得重,不好好在府上养伤,深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晏时清将头靠在她膝上,低低道:“我想见你。”
“那为何不点灯?”
“因为你不想见我。”
“既知如此,你不还是来了。”
“我忍不住。江杳年,我想告诉你,我在殿上那番话是假的,我接近周婳是为了查一些事情,我所属意之人,是你。”
江杳年只是沉默。
“你不相信吗?”晏时清仰头:“我之前的确骗了你很多,可是在玄中寺时我已经发过誓,此后绝不会再骗你,否则便报应加身,不得好……”
“好了!”
江杳年出声打断他:“我送你回府。”
“不。”晏时清重新枕在她膝上:“我不想走。”
江杳年:“丢不丢人啊,你以为自己是晏闻语那个年纪吗?”
晏时清笑笑:“别赶我,我就待一小会儿。”
江杳年不好再说什么,便僵坐在那里。
“叶凛怎么样了?”
“在我府上养伤呢,过些日子就把他送回来。”
屋内又没了说话声。
江杳年闭眼假寐一阵,再睁眼,晏时清居然睡着了。
她腾出一只手摸上他后背,潮湿粘腻。
他这么折腾,伤口肯定裂开了。
江杳年掏出一个新的火折子点燃蜡烛,火光很小,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但足够她看清眼前的人。
晏时清脸色异常苍白,眼底青黑,眉头紧紧蹙着。
江杳年盯着他的脸许久,幽幽道:“你还真是我亲自捡回来的孽。我是高估了自己,却没想到,居然真栽到了你这儿。”
她腿有些麻木了,刚想站起来动一动,晏时清猛然惊醒过来。
她顺势起身,捶了捶腿。
“走吧,我送你回去。”
晏时清仰头:“你真要赶我走?”
江杳年没说话,他撑着桌案起身:“走吧。”
江杳年用肩膀撑着他走了几步,晏时清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她有些不悦,转头却见他额上密密麻麻全是汗。
她停下脚步。
“算了,你留下吧。”
翌日早晨。
云锦像往常一样敲了敲江杳年房门:“姑娘,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进去,越过屏风,却见晏时清身着白色中衣坐在榻上。
她张大了嘴:“殿、殿下?”
晏时清颔首:“是我。”
云锦惊得忘记了动作,直愣愣站在原地:“您为什么会在姑娘房间?”
晏时清扯着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淡笑:“不可以吗?”
云锦:“啊?”
江杳年在外面敲敲门框,没好气道:“我在这儿。殿下,你吓着她了。”
云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松了口气。
“姑娘,你昨夜在哪儿啊?”
“漱石轩。昨夜有人意图鸠占鹊巢,我只能另寻他处了。”
“哦哦。”云锦点头:“公子让我叫你去前面吃饭。既然殿下也在,要一起吗?”
江杳年:“你先过去吧,跟我哥解释解释,我们随后到。”
云锦:“好的。”
江杳年关上门:“赶紧收拾好了跟我走。”
两刻钟后。
许是云锦已经向江怀砚解释过了,对于晏时清的出现,他倒没多说什么。
待众人落座,他只是递给江杳年一个茶杯:“这是皇帝赏的新茶,尝尝。”
江杳年不疑有他,接过喝了两口。
江怀砚:“怎么样?”
江杳年:“还不错,入口柔和,一点也不涩,好茶!”
“哼。”
江怀砚冷了脸,一把抓过杯子狠狠砸到地上。一阵脆响,杯盏四分五裂,汤水撒了一地。
“江杳年!”
江怀砚极少动怒,更别说如此喊她的名字。
江杳年站起身,有些疑惑:“哥?”
晏时清也微微皱着眉,不明白江怀砚这怒气是哪里来。
“江侍郎,昨夜是我要留下来的,且并未与令妹同住一室,你不要责备她。”
江怀砚重新倒了杯递给晏时清:“殿下,你来尝尝。”
晏时清一脸疑惑地接过,抿了一口,神色也不对劲起来。
江怀砚开口:“江杳年,你说这是好茶,可你知道吗,这并非陛下御赐的茶,而是一杯烈酒。你尝不出来味道,对吗?”
江杳年咬了咬嘴唇:“你怎么发现的?”
江怀砚:“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江杳年垂着头,不张口。
晏时清知晓其中门道,面上露出担忧:“还是我来说吧。她中了蛊毒,五感会慢慢丧失,先是嗅觉,现在是味觉,以后可能还有其他。”
“蛊毒?”江怀砚猛地起身:“这么严重,你为何从未提起?”
江杳年声音弱弱的:“我没想好怎么告诉你,说了也只是惹得你白担心。”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江怀砚戳着她脑门:“若不是云锦最近发现你不对劲,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什么时候的事情?找过大夫了吗?”
江杳年拉着他坐下:“你稍安勿躁,找过大夫了,但是暂时没有解毒的法子。至于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推断是去年重阳节,我被人逼下山崖的那段时间。”
江怀砚声音有些颤抖:“谁干的?”
晏时清道:“去年重阳节前夕,我接到一封匿名信,说江杳年有难,我便派人在桐恩山谷埋伏着,还因此造成了误会,你记得吧?”
江怀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