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灯会的温柔安宁,只短暂停留了一夜。
不过三日,朝堂局势,骤然翻盘。
谁也未曾料到,深陷党羽清洗、焦头烂额、近乎失势的二皇子萧宥,竟硬生生从死局里搏出一场滔天大功。
入冬以来,西北边境小幅动荡,边陲小股胡人滋扰粮道,战事不大,却缠人棘手,拖了数月未能肃清。
朝中无人愿接这烂摊子——地偏、天寒、事杂、无功易过、有错重罚。
所有人避之不及。
唯独沉寂多日的萧宥,主动递上奏折,请旨亲赴边陲督运粮草、整肃粮道、安抚边民。
他抛下京中纷争,日夜驰马奔赴西北,仅用短短十日,肃清滋扰、理顺粮运、安抚流民、稳住边陲后路。
不涉大战,却稳了根本。
这份功绩,稳、实、漂亮,无可挑剔。
圣上龙颜大悦,连日对萧宥的厌弃一扫而空,反而当众盛赞其沉稳务实、堪当大任。
先前党羽构陷的旧过,一笔揭过。
萧宥凭一己之功,逆风翻盘,卷土重来。
不仅重回权力中心,声势更胜从前。
东宫太子面色沉郁,百官纷纷侧目。
谁都看清了——二皇子蛰伏不是落败,是蓄力。
这盘储位棋局,再度凶险大乱。
归来朝堂的萧宥,再无半分之前的狼狈温和。
他眼底覆着冷沉沉的算计。
经此一役,他彻底看透一件事:
萧珩留京一日,便是他毕生最大阻碍。
萧珩在京,根基稳固、圣眷浓厚、人心所向。
只要他坐镇朝堂,自己永远只能屈居人后。
想要夺嫡,必先断其根基、削其声势、远其朝堂。
萧宥归来第一件事,便是针对性布局。
他当庭上奏,言辞恳切,句句为公:
江南河道秋末虽无大工,然春初必大修。
往年河工积弊深重、官吏贪腐隐匿、河床淤积严重,今年春雨提前,恐有决堤风险。
事关万民安危、江南半壁赋税,是重中之重的国家级重任。
只是——
差事极苦、工期极紧、远离京城、耗时半年有余。
看似重任、看似荣差,实则是外放苦差、远离权枢、脱离朝堂中心。
留在京城,便是留在储位之争的牌桌。
一旦外放治水,远离皇城半年,京中势力断层、圣眷淡化、话语权流失、任由他人蚕食根基。
这是明晃晃的调虎离山。
萧宥当庭举荐:
“三皇子萧珩,素来沉稳干练、精通吏治、曾管工部庶务,是治水最佳人选。”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瞬间寂静。
人人看懂了这步毒计。
二皇子借功复起,第一件事,就是把最大对手踢出京城。
太子默然旁观,坐收渔利,不拦不阻。
百官无人敢言,圣意已动。
圣上沉吟片刻,只觉合理至极。
江南河工关乎天下安稳,需得力皇子坐镇督办。萧珩确实是最优人选。
当即下旨:
令三皇子萧珩,即刻离京,赴江南全权督办河道大修事宜,工期半年,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一纸圣旨,轰然落下。
无可辩驳,无法推辞。
散朝之后,天光暗沉。
萧珩立在宫阶之上,冷风拂动衣袍,周身寒气彻骨。
他清清楚楚看透萧宥的狠辣算计。
先立大功洗白自身、重获圣心。
再借公务之名,调他远放。
半年江南苦差。
等他归来,京中局势早已彻底变天。
东宫稳固、萧宥势大、他手中权柄、人脉、圣眷、先机,尽数流失。
温柔短暂的灯会风月,终究只是风雨前的幻梦。
权谋棋局,从不会给人安稳温存。
傍晚,三皇子府。
庭院海棠未落,春风依旧,只是院里温柔氛围尽数散尽。
沈知月一如往常,安静烹茶,垂眸温顺。
这几日的安稳日常,让她心底悄悄生出一点难得的安稳与暖意。
可当萧珩带着一身风霜冷色踏入院门时,她一瞬间便察觉不对。
他眼底所有浅淡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朝堂厮杀后的沉冷凛冽。
沈知月起身行礼,轻声道:“殿下脸色怎么不大好。”
萧珩看着她清瘦安静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尽的、极浅极淡的柔软。
刚刚升温的情愫,刚刚靠近的心,转眼就要被迫相隔千里。
他嗓音微哑,开口便是惊雷:
“父皇下令。”
“我要去江南治水,即刻离京。”
沈知月睫羽猛地一颤。
江南。
那是她出生、长大、被遗弃、藏拙隐忍十几年的故土。
她沉默片刻,依旧温顺本分,只是声音轻了些许:
“多久?”
“最少半年。”萧珩看着她,“春雨将至,工期紧迫。”
半年。
半年远离京城,远离储位纷争,也远离她。
沈知月垂眸,指尖微拢衣袖,神色依旧清淡温顺,无哭闹、无哀怨、无失态。
可心底,那盏灯会燃起的小小暖意,悄无声息凉了大半。
她刚刚敢信的一点安稳,转瞬就被朝堂风浪撕碎。
她依旧是那个无法掌控命运、只能随局势浮沉的人。
萧珩望着她清冷安静的侧脸,心头微涩。
他好不容易对这人间风月生出贪恋,好不容易想好好护着她、疼惜她。
转头就被棋局逼得远赴千里。
萧珩沉声道:
“府中诸事,我会安排妥当。我离京期间,你安居府中,不必涉朝局、不必应对纷争、只需安稳度日。”
沈知月轻轻颔首:“臣妇谨记,安分守府,静待殿下归京。”
依旧听话,依旧懂事,依旧不添半点麻烦。
可萧珩偏偏看得心底发疼。
他知道。
萧宥这一手,不仅是调他离京。
也是故意留她在京,孤身面对风波。
二皇子绝不会放过留在京中、无人庇护的三皇子妃。
来日京中风雨,太子观望、萧宥掌权、朝野暗流汹涌。
她看似安稳居府,实则身处虎口,无人遮挡。
萧珩眸光骤然沉厉。
他离京之前,必须替她铺好所有后路,护住她这一方庭院安稳。
短暂风月落幕,滔天风雨重来。
温柔刚起,便遇别离。
而远在朝堂的萧宥,立于高楼之上,望着三皇子府的方向,唇角扬起冷冽胜算的笑意。
半年时间。
足够他彻底掌控朝局、压垮东宫、坐稳储位。
也足够彻底拿捏那位无人庇护、看似懦弱无用的三皇子妃。
自此,局势彻底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