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裹着铁锈味扑在油纸伞面，江拂雪的杏色旗袍下摆沾着泥点。北方的雨总这样急，不像江南缠缠绵绵，倒像打翻的墨汁，把铁原市灰蒙蒙的街道染得更深。
大概因为每次下的都很多，雨很快就停了，江拂雪也收了伞。她踮着脚避开积水，就要继续往前走，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让让！”
轰鸣声先于黑影撞入视野。一身黑衣的人影与黑色摩托斜冲来，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在江拂雪身上。
她踉跄着后退，伞骨猛地撑在地上，油纸伞骨啪地折断，整个人跌坐在梧桐树下。
绣谱从手中滑落，在车轮前打了个旋，墨迹晕开成模糊的并蒂莲。
“不长眼睛啊？”那黑影扯下头盔，恶人先告状，帽檐下的眼睛瞪得滚圆，衣领也被带出来，漏出里面的校服。
“有没有点礼貌。”江拂雪默默想，良好的素养让她没有说出来。
没成想对面那男生看着她湿漉漉的鬓发黏在脸颊，琉璃发簪歪在一边，旗袍下摆洇着泥印，竟然笑了出来，“穿成这样来飙车赛道，你以为在拍电视剧？”
江拂雪攥着半把油纸伞慢慢起身，吴侬软语裹着水汽漫出来：“这位同学，机动车道不能开进学校。”她弯腰捡起绣谱，指尖抚过晕染的书页，轻声细语说出得点嘲弄的话，“而且你弄坏了我的伞和书，都不道歉吗？”
那男生盯着她，喉结动了动。
面前少女睫毛还挂着水珠，眼神却像钉进青砖的绣针，柔中带韧。
他瞥见车把上不知何时缠上的浅紫丝巾，绣着半朵未绽的紫罗兰，突然觉得后颈发烫，一脚踹住摩托支架：“赔你就是。”
“不用。”江拂雪把残伞往臂弯一夹，“不过下次骑车，记得看路。”她转身时，碎发扫过耳尖，旗袍上的盘扣晃出细碎的光，像极了老家屋檐滴落的雨珠。
待大概离开了刚刚那人的视野，江拂雪的表情立马变了，一脸可惜地看着手中的残伞和已经看不清字的书，伞倒是次要的，就是这书的年纪已经比她还大了，这次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还没看完呢，可惜了。
正想着再去哪搞一本，迎面又撞上来一个身影，那惨遭连摔的书和伞再次掉落到水坑里，这回江拂雪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难怪这么倒霉，一次差点被车撞，这下又真被撞上了。”她暗暗在心里想，又转头看着面前不停道歉的少女，勉强安慰自己，“但还行吧，这个有礼貌，也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她自动切换好表情温声说道：“没关系的，下次要小心一点哦。”
那道歉的人儿似是没想到她一点儿都不生气，也似是盯着她的脸泛起了花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不再发一言。
被人这么盯着，饶是江拂雪想立个“温婉随性”的好人设，此刻也不得不插话道，“那个，同学，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那人如梦初醒，耳尖泛红，结结巴巴道：“真，真不好意思，那个那个，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都没见过你，我带你去老师办公室吧！”
江拂雪也顺势答应下来，“好，那就麻烦同学了”
女生忙不迭拿过江拂雪的书包，发梢的浅蓝色蝴蝶结跟着晃动：“不麻烦！我叫乔海洋，是高二（1）班的！”
她侧身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连珠炮似的介绍：“教务处就在三楼转角靠里处，不过路上会经过3班那群人的地盘，那些人烦着呢，我们到时要快点走......”
果不其然，路上经过一个班的时候，她隔老远便看到一群抱着篮球的男生正要往教室里走，球衣洇着大片水渍，其中有个耳朵灵敏的，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转过了头。
“哟，这不是乔大美女吗，旁边这位小美女倒挺面生，新来的？”男生看着她们，戏谑地说道，“还是说，这是乔大美女从哪拐来的人。”
乔海洋攥着江拂雪的手腕往旁侧一躲，杏眼圆瞪着横在走廊的男生们，先前甜软的嗓音裹着冰碴：“要你管，让开，别挡道。”她马尾辫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和方才对江拂雪说话时的温软模样判若两人。
话落，又对着那边看戏的男生说道：“怎么，没见过女生啊，一群登徒子。”
这番对话可给江拂雪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因父母的原因自小早熟，但从小在江南水乡那种地方长大，见到的不管男女，都是温温和和的，偶尔见过那么一两个脾气暴躁的，也都是男生。
即便是后来和父亲去到澜海市居住，因为父亲的身份，那些人也不会在她面前显露出什么，就算有，两面也都是虚伪至极，惹人生厌得很。
这倒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女孩子，呃，这么的，表里不一，前后反差还挺大，但和那些两面三刀的人不同，她的这两面都很讨人喜欢呢。
江拂雪眨了眨眼，目光在乔海洋炸毛的背影和被骂的蔫头耷脑的男生们之间来回游移，忽然想起在老家养的变色龙，面对各种情况都能改变自身的色彩，这份反差感倒是有趣。
不过，今天已经耗了很久了，要抓紧时间了。
于是江拂雪轻咳一声，拽了拽乔海洋的衣角示意她快走。
少女瞬间切换回甜笑模式，挽住她胳膊娇嗔：“让你见笑啦！不过也只能怪他们太不长眼睛，什么人都敢惹，哼！”小白鞋踩出轻快声响，拨开人群，穿过落满紫叶合欢花的长廊，江拂雪还趁机捡了几朵花，塞进口袋里。
乔海洋熟门熟路的推开教务处的门，径直走了进去，明显没有少来串门。
江拂雪也跟着走了进去，便看到一抹眼熟的身影。
那人还穿着骑车时的黑衣，懒懒散散的站在那，看起来跟没骨头似的，帽子挂在小指上，看起来要掉不掉的。
“报告。”耳畔响起乔海洋的声音，江拂雪也跟着说了一声，“报告。”
第一声报告响起时，只有教导主任转过身朝她们走来，可当江拂雪的声音响起时，黑衣少年也斜眼看向了她们。
“是海洋啊，”李芸和乔海洋打完招呼，又转向旁边的江拂雪，没对她的打扮发表什么，只问道，“是江拂雪同学吗？”
见江拂雪点点头，李芸走回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试卷，递给她，“你先做，当一次小测试就行。”
她复又对那一身黑衣的少年说道，“你去找你们班主任。”语气与刚才判若两人，江拂雪深刻怀疑乔海洋是跟这位教导主任学的。
很快教务处并只剩下李芸和江拂雪，乔海洋被派遣去监督那少年去办公室。
江拂雪轻轻放下手中的绣谱和伞，接过试卷，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她垂眸扫过卷面，发现题目涵盖了近期所学的重难点，甚至有不少超纲的题，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李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开始吧，限时六十分钟。”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务处蔓延开来。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暮色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室内，将试卷上的墨迹染成暖褐色。
江拂雪写完最后一个证明步骤，时间也刚刚好到了。
在等成绩的时候，江拂雪看了看四周，确定李芸正专注改试卷，便往旁边沙发上一靠，胳膊随意甩在沙发靠背两侧，脑袋搭着胳膊，歪向窗户，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懒懒散散，活像只晒着太阳的猫。
试卷很快就改完了，李芸便将压在卷角上的水杯轻轻移开，抬起头，看向江拂雪。
江拂雪耳尖，虽然李芸移动水杯的声音小，但她还是听到了。
下一秒，原本摊在沙发上的少女咻的一下坐直身体，双腿并拢，两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虽然她知道她的好父亲一定已经沟通好了，考试不过是过个明面前，但该装一装还是得装个样子的。
李芸也没发现什么，将试卷递给她，鼓励道：“考得还不错，你去1班吧，需要我让你班主任来吗？”
江拂雪摇摇头，露出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不用的主任，刚刚过来时看到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李芸也不再多说，坐回椅子上，挥挥手让她离开。
江拂雪一路走回高二那层楼，一路上不知收到了多少因为这身衣服而投来的火热目光。
她面不改色，走到高二（1）班门口，见门虚掩着，便直接走了进去。
大概是因为现在是课间时间，班里没有坐人。
江拂雪走了一圈教室，发现只有最后一排还没人坐，其他桌上都或多或少堆着一些个人用品，她也只得坐在其中一个空位上。
江拂雪将绣谱小心摊开在桌上，试图用指尖抚平那些晕染的褶皱。
指间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角抚平，教室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也不在意，总归不会是来找她的。
直到脚步声戛然而止，停在了她的桌旁。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声线像淬了冰的金属，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装什么千金小姐？破书也值得当宝贝？”
尾音像刀片般削过空气，每个字都裹着刺，却在瞥见她低垂的睫毛时，莫名卡了一下。
江拂雪指间一顿，这才抬起头，眼里透出冷光，快速闪过，在触及少年的瞳孔时又恢复正常。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用每个人听到都会忍不住心软的嗓音说道：“那我请问这位同学，你犯了什么事，让主任发那么大的火呢，愿意跟我说吗？”
小彩蛋：裴小野的全市寻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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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南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