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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逢的故事(五)

这天晚上,江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想起大学里的恩师玛利亚给自己写的一段话:“Joanna,一个能在贫民区的雨里站一整夜、只为等一个卖花老太太开口的姑娘,不会去偷任何人的作品。”

她想起曼城。想起塔桥下那个从东欧来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把一桶快蔫的玫瑰摆在桥墩边上,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数桥下的鸭子。江楠跟着她走了三天,头两天,老太太只当她是移民局的便衣,一句话不肯说。第三天傍晚下了雨,江楠把自己的伞撑到那桶玫瑰上头,自己淋了个透,老太太才终于开了口。她说,她逃出来的时候,护照里只夹着一张孙女的照片,现在照片被雨泡糊了,可孙女的生日她记得,每年这一天,她就多进一桶花,卖不卖得掉都成,算是给孩子过了生日。

后来江楠熬夜一周,把生活的感触写成了那篇稿子。稿子里写的是异乡人,其实写的是她自己。

那个盗稿的人,即便抄走了每一句话,却抄不走她的内核。所以人人听了都说味同嚼蜡,因为那不是作者的真情实感。

字里行间,没有心。

天还没亮的时候,江楠彻底睡不着了。索性起身把材料重新收进纸袋。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书桌前坐定,打开电脑。

这一次,她不要任何人替她开口。

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发青。她先写英文版,再写中文版,写完又删,删了又写。她发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并不难,难的是怎么讲得不带恨。恨会让字变尖,变轻。

江楠要的是稳,是让每一个看信的人,都能顺着时间线自己走到真相跟前。

她给证据链编了号,一条一条,像小时候在河边,把捡来的石头摆成一排。

写到结尾,江楠停住了。光标在标题栏上一闪一闪,像在催她。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打上署名。

江楠,这两个字却叫她刹那间思绪万千。

她恍惚间忆起七岁那年跟着母亲在河边认字,泥地是黑板,树枝是笔。语文老师罗敏把她的征文一页页翻过去,说“你很有语言天赋”。第一笔稿费给母亲买了支护手霜,母亲把护手霜放在枕头底下,说舍不得用。北京那个冬天,作文决赛拿了奖,她抱着奖状站在雪地里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母亲哭了。

文字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东西。

于是,江楠把最后一段删掉,重新写。她写道:

“我写作,是因为我只有这一样东西,是从泥里带出来、谁也没给过的。今天我要把它要回来,不是为了赢过谁,是为了对得起它。”

写完,她按下发送键。中文版发到国内的论坛和晚报邮箱,英文版发回那个骂了她半年的网站。

做完这一切,江楠只觉得神清气爽。

留守儿童专题地采访选在了何家乡。

何家乡的路可不好走。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王思佳抱着摄像机,脑袋在车窗上磕了七八下,最后索性把机器搂在怀里,用她的话来说,比起这些吃饭的家伙什,还是自己的脑袋比较耐造。

江楠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带着山涧溪水的独特清新。

车停在村口,再往里进不去了。江楠跳下车,鞋底陷进稀软的泥里。

何家乡比她想象的还要空。青壮年都去了南边打工,村子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房子倒是新的,大多用打工寄回来的钱盖的两层小楼,一家比一家高,可大多是空的,窗户上蒙着灰,堂屋里只有老人和黑白电视的声音。

学校在山坳背面,一栋两层的旧砖楼。江楠到的时候还没放学,操场上一群孩子追着一个瘪了气的皮球跑。

江楠站在铁栅栏外看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小水洼边,看见了一个洗衣服的女孩。

那女孩顶多十岁,蹲在井台边,面前摆着一大盆衣裳。棒槌起起落落,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洗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一件衣裳都重得像一条命。

就是在那一刹那,江楠已经选好了这次的采访对象。

“小妹妹,”江楠走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黑瘦的脸上有一双极亮的眼睛:“我叫招娣。”

江楠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老师喊我何招娣,”女孩把一件衣服翻了个面,继续捶打,“我奶奶说,叫招娣,能招来弟弟。”

“后来招来弟弟了吗?”

“招来了,”女孩说,“弟弟叫宗耀,他八岁了,在上学。”

江楠蹲下来,跟她平视。这个动作最近她总在做,好像蹲下去,就能离那些被大人世界忘记的孩子们近一点。

“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上学的,但经常请假。中午的时候回家,家里要有人做饭,”女孩搓着衣服,头也不抬,“奶奶腰不好,我走了,猪没人喂,弟弟回来也没饭吃。”

“你累不累?”

女孩的手停了一下。棒槌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累。”

她说,她读三年级的时候,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来家里找过两回,奶奶说,女娃读书是给别人家读的,不如省下钱给弟弟念。她就把课本偷偷藏在灶膛边的墙洞里,等弟弟写完作业睡下了,再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姐姐,”女孩忽然问,“你是记者吧?你们电视上的人,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你问问看,我说不定能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女孩拧干一件衣裳,眼睛亮晶晶的,“女娃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江楠蹲在那里,被一个十岁的孩子问住了。

江楠在何家乡待了三天。

王思佳扛着摄像机,把能拍的人都拍了个遍。村小的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人教三个年级,住在学校的楼梯间里。他给她们看花名册全校四十七个学生,三十二个是留守儿童。去年还有五个女孩,今年只剩两个。

“这些孩子不是不聪明,”老师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就说这孩子吧,去年期末全县联考,她比镇上的孩子都考得好。她爹妈在广东的制衣厂,去年回来过年,说女孩子读多了书也嫁不出去,过了年就把人带走了。”

江楠问:“带去哪了?”

“跟她妈去制衣厂了,”老师说,“才刚满十六岁。”

江楠没说话,当年玉霞离开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她站在田埂上,心里百感交集,忽然很想给自己的母亲打个电话。

第二天,江楠借了村口小卖部的电话。山里头信号不好,她爬到山坡上,把手机举过头顶,才勉强找到一格信号。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江楠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妈,是我。”

“楠楠,”何兰芝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又急又喜,“你在哪呢?怎么这么久才打电话?国外还好吗?钱够不够花?”

江楠攥着手机:“妈,我回国了,我在嘉川。我都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想家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何兰芝没有多问,也没有责怪江楠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心里只有女儿回家的喜悦。

挂了电话,江楠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王思佳从坡下爬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她去拍落日。她抹了把脸,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晚上,江楠在借住的农家写解说词。台灯是十五瓦的,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她在纸上写——

在何家乡,四十七个孩子里有三十二个见不到父母。他们中有成绩最好的女孩,有最会干活的女孩,有把弟弟从一岁背到七岁的女孩。她们不是没有名字,她们叫盼娣,叫招娣,叫来娣。她们的名字里,装的都是别人。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把最后一句划掉,重新写。

她们的名字里,装不下自己。

节目播出那天,台里的热线电话从八点响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市里的报纸用了半个版面,教育局打来电话说要下来核查,一家服装企业说要资助何家乡的女童复学。还有几个匿名电话,往台里的账号里打了钱,留言只有一句,给盼娣买书包。

回访那天,江楠又去了何家乡。

招娣重新背上了书包。她站在校门口等江楠,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个红色的发卡,是江楠上次走的时候留给她的。

“姐姐,”她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昨天考试了,你猜我考第几?”

“第一?”

“对,”女孩笑得露出两个小虎牙,“老师说了,我要是一直这么考,就能考到县里的中学去。姐姐,我以后也要上电视,当记者,替别的小孩说话。”

江楠蹲下来,替她把跑歪的发卡扶正:“好。姐姐在电视台等你。”

那天回来的路上,王思佳忽然说:“姐,你知不知道,现在台里人都管你叫什么?”

“什么?”

“说真话的记者,”王思佳看着她,“从你写公开信那会儿起,大家就这么叫了。”

江楠没接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稻田。名声是个奇怪的东西,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可她心里清楚,名声会旧,报道不会。一个招娣回了学校,还有十个、一百个盼娣,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这个节目,得一直做下去。

她也想,这回,真的可以回家看看母亲了。

“作为民生新闻栏目,接下来我们将持续跟进基层一线,深入乡村、走访工地,实地记录人民真实生活状态。用镜头记录真实、用报道推动改变、用舆论守护普通人的权益与温暖。”

“愿每一份辛苦付出都不被辜负,愿每一个留守童年都能被温柔照亮。本期新闻到此结束,我们下期再见。”

何兰芝关掉电视机,心头百感交集。

这是她的女儿。

她为她的女儿,深深自豪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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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逢的故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