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的第一天,江楠就有些没精打采,倒不是她对工作没有期待,她一向是热爱事业的。
昨天的事情打击有些大,以至于江楠坐在班车上的时候,心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无力展开。如此看来,倘若她再晚回来几个月,怕是陈景明已经为人父也未可知。
想到这,她忽然气愤地锤了一下座位。
一旁的同事被她这一下给震醒了,那女孩叫王思佳,比她小几岁,应届生刚毕业就考编回了老家。家里小康水准,没什么远大理想,属于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类型。
“咋了姐,晕车?”王思佳人还是不错的,对新来的编外人士江楠不仅没问东问西,还很关心。
“没事,”江楠瞧她眯缝着眼,只有嘴巴在动,便看出她困得不行,“你继续睡吧。”
“晕车了的话吃这个。”王思佳闭着眼睛掏包,本意是想拿晕车药的,却不小心拿成了猪肉脯。
江楠拿着猪肉脯,怎么也睡不着了。
到了目的地,江楠才发现陈景明给自己挖的坑有多大,民生频道虽说是县电视台附属的部门,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外业。
班车最终停在一个家庭农场外,大自然亲切的粪土味一下子铺面而来了,鸡鸭的叫声不绝于耳,门口的大黑狗更是冲着江楠狂吠,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在排斥着她。
王思佳总算是睡醒,伸了个懒腰,见江楠拿着猪肉脯,忍不住笑了起来:“姐,你胃口可真好,在这里都吃得下去。”
江楠扯起嘴角,微笑得如此勉强,她没有和只有七秒钟记忆的王思佳计较,而是很快切入正题。两人今天的任务是,化解两户人家之间的土地纠纷。
主持稿的词是江楠自己写的,她自诩文采斐然,专业素质过硬,将收视率提个档还是容易的。
起因是当年拆迁的时候,并未写明一处土地的归属,前些年杂草丛生,自然无人在意。如今涉及到农地征用赔偿,因而才起了龃龉。田埂上两户人家为半垄地吵得沸反盈天,锄头顿得泥土砰砰作响,双方唾沫横飞,指节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围观乡邻挤成半圈,劝的劝,看笑话的看笑话,喧闹震得田边的野草都跟着颤。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民生视角。邻里之间,本应守望相助,可土地地界,常常成为矛盾的导火索。生活在乡土之上,半垄田地、一块界石,都连着家家户户的切身利益。本该坐下来好好商量的琐事,如若情绪上头,就容易演变成激烈的争执。”
“西乡村的一场公共活动现场,两户村民因为土地纠纷当众起了冲突。现场群众围观起哄,场面一度失控。”
“好,接下来让我们走进现场。”王思佳拉进镜头。
江楠问道:“叔婶,你们好,我们是来帮你们解决矛盾的。请问这块地,当年政策是怎么安排的?”
“这垄地本来就是我家的!你凭什么往这边挪界石!”男人攥着锄头,嗓门吼得震天响。
“睁眼说瞎话!老账本摆在那里,轮得到你强占?”另一边的妇人叉着腰,寸步不让,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江楠怕真的打起来,连忙挤上前,两手虚虚隔开两方,急着开口打圆场:“叔,婶,有话好好说,别伤了邻里和气,地界咱们可以找村干部过来量一量……”
江楠和王思佳主见场面愈演愈烈,忙拨开人群上前调停,两头好言相劝,伸手去拉扯情绪激动的两人。
田埂被雨水泡得烂滑,混乱中不知是谁手肘一扬,重重撞在她肩头,江楠脚下一滑,身子失去平衡,来不及惊呼,“扑通”一声便摔进旁边的粪坑。
腥臭的浊浪哗啦翻涌上来,污秽裹住衣裤,一股浓烈的气味骤然散开。方才震天的争吵戛然而止,周遭瞬间死一般寂静,方才吵得眼红的两家人也忘了争执,全都目瞪口呆望着坑中狼狈的她。泥浆糊了半张脸,发丝沾着细碎秽物,方才仗义劝架的一腔热肠,此刻尽数泡在了臭气里,一腔好心落得这般光景,叫人哭笑不得。
“哗啦”一声秽物翻起,刺鼻臭味四下弥漫。
方才叫嚣的两个人瞬间噤声,全场鸦雀无声。
那户的男人张着嘴,锄头“哐当”掉在泥地里:“这、这咋还摔下去了!”
妇人也忘了吵架,手足无措往后退了半步:“哎哟我的天,好好劝架怎么闹出这档子事!”
“救人啊!”
因为江楠的意外跌落,两户人家竟然团结得像一家人似的,齐心协力地拿出绳索和竹竿,捞鱼似的把江楠给拉了上来。
“来,去我家洗洗吧。”男人说。
妇人则说道:“欸,主持人来我家洗洗吧,方便点。”
“来我家。”
“来我家!”
周围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出声来,忽略这漫天的臭味,场面确实是意外和谐的。
江楠来工作的第一天就出了名,不过也有值得庆祝的一面,这矛盾纠纷倒是意外解决了。起矛盾的两户人家都是热心肠,为了打捞江楠,牺牲了好几副干净的绳索,最后达成一致,一起出钱叫江楠在村里的公共浴室洗了个澡。
江楠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所幸没有什么细菌感染,除了心理作用总觉得身上有股怪味之外,别的倒是无碍。
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可谓是又狼狈又难过。
出工第一天,总收入为负数。
但洋相出了,日子总得继续。江楠去付检查费的时候,收银的人却把她的医保卡递了回去:“里边没钱了,只能自费。”
“那个,我回去取点钱行吗,暂时没带那么多……”
“我付吧。”身后不知何时递来一张卡,陈景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费用付清。
“你怎么来了?”江楠跟在他身后,有意隔出一点距离。
“我不来,某人连医药费都差点付不起不是吗?”
江楠攥紧了病历卡:“这么说,你是特地为我来的?”
“当然不是,”陈景明举起电话,“你自己打车回去,还是我叫车?”
“我……”
江楠看着他的私家车近在眼前,自己却不能上前,尽管不理解,但因为自己完全没有立场,还是很快接受。
“景明,麻烦你送我了。”
副驾驶就在这时摇下车窗,江楠看到了昨天相片里的女子就这样突兀地出现,竟然有种意料之中的冷静。
“你好,你就是江楠是吧,”那女人捂嘴笑了起来,有几分妩媚,“我是电视台的编导黎唯唯,你的事迹已经在我们单位传遍了。”
“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指教。”
江楠挥了挥手,黎唯唯又把车窗关上,随后和陈景明一起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她很郁闷,这种郁闷,来自爱情和事业的双重打击。于是,江楠登录了自己先前发布新闻评论的网站,粉丝给她的留言早已寥寥无几,大多数是对她抄袭风波的质疑和抹黑。
想起今天白天的诙谐事件,她笑不出来,反倒眼睛越来越酸。就这样在房间里无声地哭了起来,不知多久,也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何时,房间里有人进入。
桌面上的页面还没有关闭,陈景明看着全英文的网页,早已把这些事情给串联了起来。
江楠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如今该是很痛苦了。
陈景明盯着她熟睡的模样,很想狠狠捏起她的下巴,随后好好质问她当年凭什么这样面不改色地离开,如今这样痛苦的结果,是她想要的吗?
可他没有,而是从一旁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江楠身上,随后带上门离开。
“那位新来的主持很敬业呢。”黎唯唯打来电话,陈景明出于礼貌,截了下来。
“她一直都挺爱拼命的,”陈景明把玩着手上的笔,“所以下次,少给她安排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苛待了她似的。谁也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会发生成这样不是?”
“我知道你不会。”陈景明说道。
“那是,”黎唯唯试探性问道,“明晚一起吃饭吗?”
“不了,”陈景明想起刚刚看到铺天盖地的谩骂,心里有了别的盘算,“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楠的工作是轮班制,今天她居家办公,于是就索性开始重拾之前的那些基本功,国外的访谈方式似乎在国内根本行不通,她得与时俱进,彻彻底底改变自己。
这回,黄莺通过报道得知了江楠现在的近况,于是打来电话关心。可江楠此时正陷在受挫的情绪里,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头。
“这样吧,我给你安排几个人见见,怎么样,”黄莺现在自己开一家服装店,做出了名气和品牌,“你可不能这样意志消沉了。”
“实在是没精力,你说说,时间怎么能这么快呢?我还没做好准备,做一个大人,”江楠感慨道,“昨天我的手机坏了,我才发现现在连翻盖手机都发明了。”
是啊,考试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时代更迭得永远比历史书的记载来得更快。从BP机换到诺基亚,翻盖手机刚刚流行,智能手机还只是遥远的概念,谁也说不清往后的日子,又会冒出什么样新鲜的物件。
“好烦啊这个世界,要是我们能一直年轻就好了。”黄莺叹口气。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一点点倒数高考的?”
“我说大小姐,你是不是脑子瓦特了,真被核废水洗脑了,现在七年都过去了。你知不知道,好多同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我和没有离开过这里似的,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
“有些东西当然永远变不了,你看,”黄莺忽然举了个扎心的例子,“比如一辈子都在备考的国人小孩,还是得写作业。”
拒绝了黄莺见新人的邀请,因为下一期民生节目的主题是留守儿童,所以江楠去了黄楚楚工作单位实验幼儿园去寻找灵感。
幼儿园的活动室里热闹非凡。几十个孩子的声响搅作一团,尖利的叫喊、咯咯的笑闹、哭闹的呜咽此起彼伏。有的追跑着满地疯跑,小皮鞋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几个孩子围在积木区哗啦推倒积木,木块散落一地;角落有小朋友抢玩具,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黄楚楚的说话声被层层人声吞没,需要提高音量才能勉强盖过喧闹。空气中混着奶香、点心的甜气,还有一点孩童身上淡淡的汗味。窗台的玩偶歪歪斜斜,地上散落着绘本纸片,到处都是跑动的小小的身影,整间屋子吵得人耳朵嗡嗡发胀。
“我和你说,这里的孩子没几个省油的灯,”黄楚楚撑着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好在快放学了,下班我就解放了。”
“有没有听话点的小孩,我想访谈几个人试试看?”
“乖一点的,我想想,”黄楚楚朝着角落的一个女生喊道,“陈雨贝,你过来下。。”
“这是我们班最认真的小姑娘了,”黄楚楚补充导,“成绩也好,从来不用人操心,甚至每次回家都是自己走回去的。不过就是不爱说话,你每回点了她回答问题,总是一个字不说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看着你,倒显得是你犯了错不敢叫她似的。”
江楠揽过这孩子,递给她一颗糖,女孩便糯乎乎地说一句“谢谢”。
问了几个问题之后,陈雨贝忽然看向窗外,兴奋地喊:“老师,我爸爸来了,我要回家了!”
江楠回头,对上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随即,一股电流击穿她的全身,她几乎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爸爸!”
“走吧。”
陈景明拉起小女孩的手,笑容里是从未对自己有过的温柔。
陈景明这人,到底还瞒着她多少事情。
回家后,她发了疯地搜着证件,直到看到陈景明户口本上的未婚二字,她总算是舒了口气。
至少自己目前没有重婚罪的风险。
难道是,未婚先孕?带球逃跑?老实人当接盘侠?
江楠拍了拍自己的脑子,她这天赋看起来不适合当新闻从业者,应该去当编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