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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女儿身

独孤凛垂眸盯着白止,没有错过白止发现来者是他时,那一瞬眸子里跃出的惊人光采,还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独孤凛目光一顿,审视般定定看着白止。

那惊喜来得太快太真,颇具迷惑性。

他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刀柄,似在探究此人认出他时为何是这幅神情。

片刻后,他移开了目光,手中的短刀并未松半分,依旧牢牢锁在白止脖颈处。

洞内深处依稀有细碎话语声传来,独孤凛细听辨认,转眸扫了眼洞内,手肘立刻击推白止后肩。

白芷柔顺着那强势的力道往前走。

脚落地的瞬间,她的呼吸陡然加重,贝齿死死咬住了干裂的唇瓣。

右膝盖处如有一只肿胀的火球爆裂,灼烧着她的皮肉,骨间似有火星子似的针尖刺入,疼得她眉头紧皱。

这伤比她想的严重,而且加重得很快。

白芷柔不愿被凉王看出异样,尽量如常般迈步,然而每迈一步的疼还是让她呼吸难以自控地急促起来。

喷洒在掌心的温热鼻息忽而凌乱,独孤凛垂眸就见白止额头布满细汗,一双眉不知从何时皱起。人虽在顺从他的指示往石障后绕,头却侧着,那双丹凤眼盯着洞窟深处,带了三分警惕,七分意味不明。

独孤凛手肘再次击推白止后背,力道比方才加重几分,无声催促她快行。

白芷柔收回视线,咬了咬牙,忍着疼疾行数步,身子一转到了石障后。

她又向前走了数步,捂着她口鼻的大掌往她面脸压了下,似在往回拉,她脚下步子试探着停住了。

身后的男子亦停了下来,白芷柔喘息片刻,松了咬着唇的齿,缓着膝盖的痛,身影一动未动。

急促又压抑的呼气扑在掌心,独孤凛垂眸看着乖觉安静的郎中,撤了捂着白止口鼻的左手,转而握住其瘦削的肩膀带着转了个身,与他相对而立,右手仍执着短刀抵在白止脖颈。

借着石室那盏油灯投过来的微弱灯光,独孤凛打量了下白止的面容。眉头依然锁着,细汗不断,面色苍白,神情略有几分痛苦,一双眼却清凌凌地望向了他,不闪不避,似在等他问话。

独孤凛微微俯身,手中的短刀向着那细弱脖颈逼近三分,一双眼牢牢锁住白止,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你为何在此?”

方才认出刀向自己的人竟是凉王,白芷柔在最初的不解后,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一句话没给赵斩、沈寒便凭空消失,行踪实在诡异可疑。

而凉王对她本就无多信任,如此一来,不知会如何怀疑她,或许还会将她视为心怀鬼胎的穹金细作。

耳边是凉王充满森寒压迫的审讯,眼前是将她彻底笼罩、强势冷厉的高大身影。

白芷柔不知洞内穹金人的情况,耳边亦无法辨出远处声音细节,只好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凉王,又快又小声地回禀。

“误触了机关。那石桌上全是腐心草和根茎,这儿可能是制血吻蕈之地,方才有人过来取腐心草。”她摸了摸身上鼓到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的囊袋,“我身上已塞满腐心草,但不够。”

说到这,白芷柔着急起来:“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带更多腐心草出去,但我没找到出口机关。”

身前这个瘦弱郎中主动又小心翼翼凑过来时,独孤凛便有些意外。

待听到白止究竟说了些什么,更是怔楞了一瞬。

他在用刀逼迫审讯,白止却并未急着自证解释,反而在此同他讲腐心草和出去,话语间满是急切,尊卑措辞全然不顾。

这般不按常理出牌,是真的坦荡到不觉自己是刀下嫌犯,还是心机深沉到编了这套刁钻说辞、企图蒙混过关?

独孤凛眸光顿了顿,复又凝注于白止脸上,满是探究地梭巡打量。

片刻后,扫了眼白止腰间鼓鼓囊囊的药囊、布袋,还有几捆用草茎扎的腐心草。

掠了眼洞窟深处,独孤凛又转眸盯住白止,神情冷肃道:“为何不告知赵斩、沈寒?”

白芷柔在一股脑儿将觉得重要的信息都倾倒出来后,又在脑中思忖可还有遗漏之处,又想到什么正欲开口,忽听凉王再次发问。

白芷柔回忆了下当时情景,语速很快地小声解释:“那石门闭得太快,草民来不及上去找他们,而且洞里有人,也不敢喊……”

话未说完,白芷柔忽被一只温热大掌再次捂住口鼻,她蓦地噤声。

肩膀处传来一股强势力道,她整个人被推得后退几步,后背紧紧贴靠于坚硬冰冷的石障。

下一息,强势的男子气息近身,一道高大阴影投下,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凉王圈在了他与石障之间。

独孤凛方才瞥到洞窟深处有个拿了药篓的人影闪过,朝着这边而来,他当机立断带着白止贴靠在石障后,静息躲避。

靴履声由远及近,匆匆而来,走得很快。听声音,只一人,且并非习武之人。

脑海里忽然蹦出刚刚白止所言——“方才有人过来取腐心草”。

独孤凛若有所思,凝神听着不远处的动静,视线却是不断下移,扫了眼被他箍在身前之人。

他的目光倏地顿住了。

直到此时,独孤凛才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二人体型的差距。

这个郎中肩宽怕是只有他的一半,发顶也不过到他肩颈处,整个人又矮又瘦小,那张小脸几乎全然埋没在他的掌心里。

这样弱不禁风的身形,若再长得秀气些,放到人群中,定然会被认为是女子。

想到白止过所上的户籍是杭州,他曾在杭州驻防过一段时日,好似从未见过骨架如此纤细的男子。

独孤凛蹙起眉宇,目光缓缓落在了白止喉间。

从被困在凉王怀中起,白芷柔浑身就如同有蝼蚁在爬。这种与男子身子近乎相贴的亲密姿势,让她胃里一阵翻滚,每一息都倍觉煎熬。

她难耐地抬起双臂迫切去推独孤凛的肩膀。

掌心下的肌肉贲张鼓起、结实遒劲,隔着冬衣也挡不住其中暗藏的凶狠劲力,结实臂膀随着男子的吐息而微微起伏,白芷柔深吸口气,使劲儿将男子狠狠往外推。

肩膀处突如其来的力道,打断了独孤凛的思绪。

他侧眸扫了眼自己黑色衣袍上那细弱却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眸色一沉。

刀刃抵颈时尚且不见白止慌乱推拒,而今不过被他近身些许,竟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心中那抹异样之感愈加浓烈,独孤凛忽的撤了捂着白止口鼻的手,几乎擦着白止的面,撑在其脸侧的石障上。

白止似是害怕他手碰到脸,厌恶般几乎在他手将落下时,飞快将头往另一侧偏了偏,完全不顾那始终横在颈侧的刀刃,硬生生撞了上去,直接将脖子擦出条血痕。

反应这么大?

独孤凛挑了挑眉。

借由昏暗的光线,他仔细打量起白止的神情,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双眉紧拧着,吐息又快又急。即便脖颈破皮见血,也不见人将头回正,倒是推着他肩膀处的两只瘦弱鸡爪又用了几分力,似是非要将他推得更远才肯罢休。

独孤凛侧耳听了听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片刻后,在白止猫挠似的微弱力道下,身子不退,反而又近前几分。

眼前人的反应愈加激烈,吐息彻底紊乱,长而浓密的眼睫上下颤飞,与他相贴的身子亦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看来还真是因为他身体靠近,白止才怕成这样,可……这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独孤凛蹙起眉头,不得其解。

余光忽瞥见白止松了右手,径自垂下往腰间去,直直取下腰间挂的镰刀,没有丝毫停留,不管不顾朝他挥来,俨然一副要同他鱼死网破的样子!

独孤凛面上闪过一抹惊愕。

直到将镰刀架在凉王脖颈,白芷柔混乱的脑子才惊出一丝清明。

怎么会这么顺利?!

怔楞片刻,她猛地抬头,就见凉王神情莫测,一眨不眨盯着她。

白芷柔后背瞬间爬上几缕寒意。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左手用力将独孤凛身子往后推,同时,轻颤的右手将镰刀朝着男子脖颈逼近几分。

刀压于颈,独孤凛身形微顿,如白止所愿,朝后退了退,直起了身。但是那双神情莫辨的冷眸仍然定在白止脸上,一动未动。

窒息混乱之感随着男子身子的远离而消散了些,白芷柔缓了片刻,身子终于不再颤抖,脑子亦渐渐恢复清明。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对凉王做了什么,也方想起自己颈处其实一直都抵着凉王的短刀,那方才……

巨大的后知后觉的恐惧攫住了白芷柔,她执着镰刀的右手不受控地抖动起来,忍不住往回缩。

然而下一息,右手一痛,她都来不及看清独孤凛的动作,就觉手中的镰刀脱了手。

而当她视线再次凝注时,就见那把镰刀已经被凉王挂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如此轻而易举。

凉王的脸色阴沉可怖,白芷柔喉间干咽几下,只觉自己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就看见凉王抬起左手,径直朝自己袭来,白芷柔下意识双手抱头偏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然而,面前寂寂,连一缕风息的微动都无,预想的疼痛和死亡都没有到来。

白芷柔感觉出不对劲。

周边太安静了,安静到一直萦绕耳边的靴履声都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就见凉王转面盯着石壁和地上的人影,神情冷肃。

白芷柔的一颗心霎时提了起来,双目圆睁一眨不眨盯着人影。

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投在石壁和地上的黑色人影动了起来,看样子来人应是在取腐心草。

白芷柔大气不敢出,听着那阵规律的窸窣声,推测来人应未发现相邻的这面石障后藏了人。

在屏息静听的间隙,白芷柔分出几缕神思去想方才发生之事。

刚刚凉王应该不是要杀她,不然直接用刀结果了她就好,何必上手。

那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不由想起方才凉王刻意压她,似是在试探,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又想试探出什么?

白芷柔第一反应是,凉王怀疑她是女子,可仔细想想又觉不大可能,她女扮男装数年从未露馅,且自认为无论是假面、喉结还是裹胸布,都足够逼真牢靠,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但不管怎么说,她方才的一串反应实在是异于寻常男子。

若真的被凉王发现她是女子……

白芷柔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耳畔的窸窣声渐渐停了,紧接着靴履声再次响起,这回白芷柔竟希望那穹金人不要走。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凉王,就见男子不知何时看向了她,脸色比方才还要阴沉。

心口一阵猛跳,她正欲开口解释,忽然被一只铁手强硬捏住下颌,口被迫张开,紧接着一团巾帕被塞了进来,满满地填满口中每一处缝隙,深抵喉咙。

与此同时,两只手腕被凉王一掌握住,钉在头顶上方的石障上。

这受制于人的姿势让白芷柔异常慌乱,她抬腿反击,男子似早有所料,双腿将她的牢牢夹住,控得她根本无法动弹。

有那么一瞬,白芷柔只觉自己就像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再怎么蹦跳也无力回天。

眼前一抹寒光划过,凉王反手执刀直直朝她挥来。

再次闭上眼的那刻,白芷柔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无边黑暗中,白芷柔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起她垂落颈侧的发丝,撩动摩擦着她颈侧的肌肤。

她想或许她这颠沛流离的一生就此结束了。

可等了片刻,预想中的疼痛和死亡依旧没有到来。

然而来不及喘口气,下一息,她真的觉得自己完了。

喉咙处传来几下按压之力,紧接着男子粗糙的指腹在白芷柔喉结处细细摩挲,一寸寸摸过,极具耐心。

白芷柔紧闭着眼,周身颤栗不止,身躯抖个不停。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无比折磨人的漫长。

白芷柔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将衣袍氤湿浸透,将身子每一寸肌骨都冻得越来越冷。

倏地,喉咙处传来一阵撕拉的剧痛。

那一刻,她想起了面纱女,或许她会同她一样,毫无征兆地死在这个下雪的冬夜,无人收尸,灵魂永无归乡之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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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