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他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郑强会先来杀我。”姜无夏直视着黎安的灰色眼睛，“想来想去，我只能想到一个，就是有人在游戏开始前指使他来杀我，还把那封信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她抬起眼睛：“你很早就知道我。”姜无夏的语气十分肯定，“为什么？你从哪里知道我的？”
黎安脸上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愤怒，他挑了挑眉：“等面试结束，我就会告诉你为什么。”
姜无夏狐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您认为NPC的核心职责是什么？”
“维护游戏世界的真实性。”
黎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请解释。”
“玩家在副本里会撒谎、会作弊、会钻规则的漏洞。在规则允许范围内，NPC不能阻止他们做这些事，但NPC必须确保，无论玩家做什么，游戏本身仍然是真实的。规则不能被打破，世界不能被颠覆。如果玩家觉得这个游戏是假的，他们就不会真正地恐惧，不会真正地拼命。”姜无夏一字一句道，“而没有恐惧和拼命，游戏就失去了意义。”
黎安点了点头，姜无夏无法从他的表情里得知这个回答是否令他满意。“第二个问题，玩家违反游戏规则时，您会如何处理？”
“就地击杀。”
这一次，姜无夏没有犹豫太久，她直视着黎安的眼睛：“游戏里，规则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黎安耸了耸肩：“没错。最后一个问题是，您是否愿意执行系统分配的任何任务，无论内容为何？”
这个问题姜无夏反而犹豫起来，“任何任务”意味着她没有拒绝的权力，而姜无夏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上。
姜无夏看着面前的黎安，男人还在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最终，姜无夏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黎安笑了一下，他站起来：“姜无夏。”
见面以来，这是黎安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他对着她伸出手：“欢迎你加入神降游戏科技公司。”
姜无夏也站起来，她正要对黎安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和职业握手，没想到对方下一句话就是——
“接下来我会成为你的带教。”黎安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偏低，掌心干燥，“我会教你，‘死亡复制’这个天赋究竟该如何使用。”
世纪大楼作为整个H市的知名建筑，来到这个城市这么多年，姜无夏从来没有到过它的顶楼，但在现在这个社会秩序陷入混乱的时刻，她倒是可以跟着黎安站上全市的最高层，俯瞰整座城市。
现在的H市和姜无夏记忆里的简直大相径庭，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生死试炼场，无数的人们在副本里奔逃、战斗和死亡，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越来越多的通关者步履蹒跚地从副本区走出来，狼狈的他们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在炽热的阳光中流下麻木的眼泪。
“你们究竟是谁？”姜无夏站在黎安身后，从外表上看，黎安真的和一个普通人类无异，“你是人类吗？还是别的什么生物？”
“我们只是想活着。”黎安答非所问，“每一个人都想活着。”
“中华区玩家陆绎雪、美区玩家杰克·史密斯、俄区玩家塔莉娅·沃佳诺娃已攻破S级游戏副本，将在以上三个区域内开放安全区。在安全区内玩家将不会被强制进入游戏，可用积分在安全区兑换物资、武器和道具。安全区禁止争斗，违者将会被处罚。”
姜无夏抬头，在一片蓝色的光束中，天上再次降下一束橙色的光束，它在H市中央扩散开，橙色的光膜覆盖在表面——这就是中华区的第一个安全区。
“第一个副本就出现安全区了吗？”黎安倒是很惊讶，“真是厉害呢。”
“安全区很少见吗？”
黎安摇头：“安全区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同时攻破三个S级副本的玩家，只有攻破S级副本才会出现安全区，安全区越多自然对玩家越有利。”他顿了顿，“但是S级副本的难度也是难以想象的高，蓝星上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玩家。”
“……那没有安全区的地方呢？”
“那就要面临着无处不在的副本了。”黎安轻描淡写地说。他转过身来，差点撞上正在他背后的姜无夏，男人低头俯视着她，姜无夏也不示弱般瞪回去。
“姜无夏。”黎安轻声说，“你作为NPC的第一个任务将在三天后，三天后的晚上我们就在这里见面。这三天里，你至少要再去完成一个副本，熟悉游戏的规则，虽然【死亡复制】让你不用畏惧死亡，但是你也不能太过依赖它。如果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可以通过玩家面板联系我。”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一定会听到的。”
下一秒，姜无夏眼睁睁看着黎安朝后倒去，她忍不住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黎安从几百米高的大楼一跃而下，还不忘对她挥了挥手。
姜无夏看着黎安在空中自由落体，以为他会摔个血肉模糊，没想到中途黎安的身体像是颗粒般在空中消散，只留下姜无夏一个人留在世纪大楼的天台上。玩家面板再度弹出——
【为了让NPC更好地在游戏里工作，请输入您的NPC代号_】
姜无夏看着面板上的空格，她想了一会儿，说：“叫‘无烬’吧，灰烬的烬。”
【已注册NPC名称‘无烬’。玩家可自行前往安全区内NPC专属大楼内领取工牌和NPC注意事项】
姜无夏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被黎安骗了，这个家伙嘴上说着要教自己如何使用【死亡复制】，结果自己跳楼就这样不管她了，简直是姜无夏职业生涯里遇到的最缺德的带教，没有之一。
无声地痛骂了黎安五分钟后，姜无夏独自一人前往安全区，好巧不巧就在路上遇到了黄马甲和蓝毛，这两个人离开公寓楼后结伴在大街上游荡，试图寻找可靠的组织。
“玩游戏你不加公会吗？”蓝毛振振有词，“不加公会的独狼玩家在游戏里升级很慢的。”
一旁的黄马甲疯狂点头表示认可，他告诉姜无夏，随着安全区出现，在玩家面板上也出现了一个叫“游戏论坛”的区域，已经开始有玩家在上面发帖组队，合作通关副本。
说到这里，姜无夏不由得发出疑问：“可是系统不是说，只要停留在安全区里，就不会强制进入副本吗？”
“妹子啊，你还是玩游戏玩得少了。”黄马甲一脸“你果然是个小白”的表情，“如果我是游戏公司，我一定会设置一个古老又有用的让玩家积极氪金的机制。”
“什么机制？”姜无夏虚心求问。
“当然是排行榜！”蓝毛抢答道。果不其然，正如蓝毛所说的，除了游戏论坛外，面板上还出现了一个新的功能叫作“积分排行榜”，一点开便是全球玩家的实时排名，此时排行榜的前三名正是公告里攻破了S级副本的三位玩家。其中，中华区的陆绎雪甚至高居榜一，有惊人的三十万积分。
除了这些之外，排行榜还有一个淘汰机制，每月处在排行榜末尾10%的玩家，将会面临淘汰。
见识过游戏残酷一面的三人，都知道“淘汰”二字就意味着死亡。
姜无夏紧抿着唇，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加入NPC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既然你要去安全区，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吧。”黄马甲提议道，“我叫黄上，他叫蓝毛。”
姜无夏：“……”
“我叫姜无夏。”她磨了磨牙，“你俩的名字……真有特色啊。”
“哈哈哈，是吧，我也这样觉得。”黄上颇为自得。三人照着玩家面板给出的地址，朝着安全区行进。
此时，中华区第一个攻破S级副本的陆绎雪正站在帝都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风景，虽然此时此刻的她并没有心情。
作为S级技能【复活】的拥有者，陆绎雪在离开第一个副本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进入了一个A级副本。
她脸上受了一些伤，身上也有深浅不一的伤口，明明可以前往医院进行包扎，她却站在这里吹风。
“哟，S级。”男人敲了敲玻璃门，对陆绎雪露出一个笑容，“我可以进来吗？”他朝陆绎雪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再这样叫，把你头打爆掉。”陆绎雪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替他打开了门。此刻她需要香烟，需要酒精，最好是能长长久久地睡一觉，即使再也醒不过来也无所谓。
“你居然没有和黎序在一起，真令人意外，你们两个不是一向形影不离的吗？”男人问。他看见陆绎雪打开了烟盒，便主动地为她点燃打火机。
“有什么好意外的？难道我和她很熟吗？”陆绎雪又翻了个白眼，又解释道，“她去H市的安全区了，那里需要有人组织秩序。”
她借着男人的手点燃了嘴里的烟，眼睛却一直看着远方——这座城市直到深夜也仍然灯火通明，仿佛这场灾难从未降临过。
“哈哈。”男人不置可否，他也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入后再吐出，夜风将尼古丁的气味带走，“……S级副本，怎么样？”
“我死了二十次。”陆绎雪道。
已经不用多说了。少顷，他又问：“你明天要进入副本吗？休息一天吧，安全区已经开放了，三十万的积分足够你在排行榜前十呆上很久。”
“要去。”香烟燃烧到了末端，陆绎雪在它烧到自己的手之前，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如今中华区除了我，还有谁有能力去挑战？”
“我觉得可以再等等。”男人低声道，“说不定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玩家攻破S级副本……”
“等不起。”陆绎雪很快地打断了他，她终于扭过头看着男人，“我们等不起，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
男人和她双目对视，知道无法再劝，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天，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他喃喃道，而陆绎雪没有回答他，她将地上的大衣穿回身上，又变回那个雷厉风行的特别行动处处长，转身便走。
男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静静地，又点燃了第二根香烟，烟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