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从四面合围而来,黑压压一片。
疏影将清涟护在身后,数道暗影如利箭般疾射而出,直取最近的一批虫子。
暗影精准命中虫身,却径直穿透了过去。
没有撞击的实感,没有甲壳碎裂的声音。
那些虫子在被暗影穿透的瞬间,身形模糊地晃了晃,随即恢复原状,继续向前爬动,仿佛刚才的攻击只是穿过了一片雾气。
疏影瞳孔微缩:“虚影?”
清涟也看得分明。
那些虫子的行动虽然逼真,但被攻击时毫无反应,且甲壳缝隙里缠绕的灰雾过于浓郁。
与其说是虫子本身沾染了浊灵,不如说整只虫子就是由灰雾凝结而成的假象。
“我来试试。”
清涟凝神,指尖探出一道灵丝。
触到的瞬间,虫子身形剧烈扭曲,随即“噗”地一声溃散开来,化作一团浓密的灰雾。
这团灰雾并未像寻常浊灵那样滞留在原地等待净化,猛地一缩,如受惊的活物般朝某个方向疾窜而去。
清涟接连探出数道灵丝,触碰周围几只虫子。
结果一模一样。
灵丝所及,虫影溃散,化作的灰雾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速逃窜。
不过几个呼吸,周围密密麻麻的虫潮已消散大半,只剩缕缕灰雾整齐划一地没入废墟阴影之中。
荒原上重归寂静。
疏影看着灰雾消失的方向,脸色沉凝:“全是幻象。”
“不止是幻象。”清涟收回灵丝,指尖残留着触碰灰雾时的阴冷粘腻感,“它们有统一的行动,溃散后逃往同一个地方。有人在操控这些东西……或者有某个东西在操控。”
马车上的画面浮现脑海。
疏影肩头的灰雾也是这样,被灵丝一碰就逃,根本不给净化留机会。果然如她推测,这些灰雾受同一源头操控,有统一行动。
思路清晰了些,心却更沉。
这已远不止灵脉异变那么简单。
盐渎这片荒芜之下,恐怕埋着什么更深的秘密。
四周寂静得骇人。
风穿过废墟空洞,发出呜呜低咽。地上散落的森白骨头在枯草间若隐若现,方才虫潮的窸窣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这一切让清涟脊背发凉,一种粘稠的不适感从脚底漫上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疏影的手。
清涟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腕内侧那道金色的契痕。指腹下的触感真实而温暖,驱散了些许阴寒。
“疏影。”清涟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轻,却很坚定,“前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这灰雾……你看不见,我能。”
她抬起头,看向疏影:“所以……这次我来护着你。”
疏影看着清涟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荒原灰黄的天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清涟说得很坚定,字字清晰,可疏影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指尖在发凉。
她听得见清涟心里那些没出口的话。
那些对未知危险的戒备,对满地白骨的不适,对刚才虫潮的心悸。
清涟在害怕。
可即便如此,还是说了“我来护着你”。
疏影看着眼前这个从江南水乡一路走来的小姑娘,如今却站在江北荒原上,面对这诡谲莫名的灰雾,说要保护她。
这样吗。
她感觉到手腕内侧的契痕在微微发烫,反手将清涟的手整个拢进掌心,轻轻握紧。
那只手比她的小,指节纤细,此刻正传递着细微的颤抖和同样坚定的力道。
“好。”疏影听见自己这样说。
一个字就够了,清涟都懂的。
风吹过两人身侧,卷起枯草和尘土。远处那座半塌的砖窑静静立在荒原上,像一具沉默的骸骨。
但此刻,疏影觉得那片令人窒息的浊气,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看着清涟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看着她努力挺直的脊背,轻轻弯了下嘴角。
“走吧。”
“你在前,我在后。我们……一起看看,前面到底藏着什么。”
两人循着灰雾逃窜的方向,朝废屋群深处走去。
脚下土质愈发松软,像踩着半干的泥。清涟低头看,盐碱土泛着灰白,裂缝里渗出浑浊发粘的水珠。
她呼吸有些沉。
这片天地压下来的东西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
“这里不对。”疏影沉声道,“灵力运转比平时慢了三成。”
清涟点头。
她连感知灰雾都变得费力,那些逃窜至此的雾气已不再躲藏,而是像归巢的虫蚁,纷纷没入前方一座半塌的建筑。
那是座盐灶。
门楣塌了大半,檐角盐霜白花花一片。灶膛早已熄灭,砖缝里塞满风干的枯草。灶旁淋卤池干涸见底,池底结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盐垢,像陈年血痂。
清涟迈过倾颓的门槛,绕过盐灶。
脚步顿住。
灶后是一片半围合的洼地,盐碱土堆成缓坡。正中央,一座石制祭台半埋在土中,只露出齐膝高的台面。
祭台上,插着六根手臂粗的木桩。
木色已发黑,表面朽烂剥落,隐约能看出曾被雕成某种兽形。木心位置开着深深的裂纹,像被利器凿穿。
浓腻的灰雾正从那裂口中源源不断地溢出,如潮湿的呼吸,一团团涌出,在半空缓缓盘旋,再散成更细的雾丝,飘向废墟各处。
清涟停在祭台前,没再靠近。
那些雾让她浑身发冷。
“盐木。”
疏影走近,目光扫过木桩表面残留的凿痕与盐渍,
“灶户祭盐神的旧俗。新灶开煎前,以盐木刻神像,立祭台祈愿。灶废之后,盐木当焚化送神。”
她顿了顿:“这几根……从未烧过。”
清涟抬手,探出一道灵丝触向最近那根盐木的裂口。
灵丝触及灰雾的刹那——
声音涌入。
不只一股,是无数股。
乱的,碎的,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有人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出血沫溅在盐卤里。
有人喘,喉咙里扯着破风箱般的声音。
有人骂,骂盐官,骂灶主,骂老天不开眼。
有人只是哀哀地哭,哭着喊饿,喊疼,喊“娘我走不动了”。
几十道声音。
几百道。
各说各的,彼此交叠,彼此淹没,好似一口枯井里塞满了腐烂的叶子,每一片都在风中发出无人听见的细碎呜咽。
清涟手指一颤,灵丝收回。
耳畔仍残留着那些声音的回响。
“是怨气。”她开口,嗓子有些干,“不是浊灵。”
疏影看向她。
“灶户的,盐民的……”清涟目光扫过祭台上六根腐朽的盐木,“还有病死的、逃荒的、不知怎么死在这里的。”
她想起船上车夫的话。
人畜久居,准要大病一场。发热,咳血,烂疮。请大夫瞧也没用。
“他们死在这里。怨气没散,攒了上百年。”清涟垂眼,“没人超度,没人焚化。日积月累,渗进盐木,渗进土里,渗进这整片地。”
风穿过破败的灶膛,呜呜作响。那些灰雾仍在从木芯裂口处缓缓溢出,一团接一团,像困在此地百余年,仍不肯咽下的叹息。
疏影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手掌按上祭台石面。冰凉的,粗粝的,触不到任何怨念的形质。
她仍看不见那些灰雾。
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这片土地积压的、从未被倾听过的重量。
“灶废了,人走了。”她低声道,“但这些还在。”
清涟站在她身侧,望着那些源源渗出的灰雾。
先前逃窜至此的雾团已融回祭台,再无躲闪。
它们回家了。这里就是它们的巢穴。
她想起昨日在城南感知灵脉时,那些几近枯竭的地气。
“这里……”她顿了顿,“这里或许本就是盐渎的灵脉节点。”
疏影抬眼看她。
“海盐脉。靠海,靠水,靠土里熬出来的盐。”清涟蹙眉,努力整理脑中散乱的线索,“盐灶选址本就讲究地气,祭台立在这里,不是随便挑的。”
她伸出手,掌心朝向地面,闭上眼感知了片刻。
“底下还有灵韵的痕迹,很淡,但不是完全死了。”她睁眼,“只是被怨气盖住了。”
疏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祭台石面。
“怨气盘在这里上百年,一直没散。今年……”清涟顿了顿,“今年全域灵脉异动,地气紊乱。紊乱的灵流经过这里,没能压住怨气,反倒……”
“反倒成了它的载体。”疏影接道。
清涟点头:“怨气顺着灵脉往外走,像脏水顺着沟渠流。城南离这里最近,最先被波及。然后是漕河沿线……”
她想起船上那些乘客肩背的灰雾,想起它们会自己流动,会寻找清明的人附着。
“这东西有灵。”她低声道,“知道趋利避害。我净化它,它就逃,逃回这里。因为这里是根。”
疏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祭台上六根腐朽的盐木。
“从未焚化,便始终是祭台。”
“没有送走的神,便一直困在此地。”
清涟没说话。
她想起方才探入盐木时涌入耳中的那些声音——咳喘、哭喊、咒骂、呻吟。
并非一两个人的怨,是几百人、上千人,是这盐场百年间所有未能善终的魂灵,积压成这一团一团浓腻的灰雾。
它们不是恶灵,是死前最后一口气,咽不下去,散不掉,困在这片盐碱地里,年复一年渗进土里、木里、灵脉里。
直到今年,地气一乱,它们终于找到了出路。
清涟垂眼,半晌才开口:“我们之前想错了。”
疏影看她。
“不是要净化掉它们。”清涟声音很轻,“是得送它们走。”
疏影看着清涟侧脸,那双眼里此刻只有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光。
疏影:“你知道要怎么送。”
清涟抿了抿唇,目光落在祭台中央盐木上。
“得先让它们愿意出来。”她轻声道,“然后……找到能烧化这些盐木的法子。”
“帮那些走不动的、走散的,认一认回家的路。”
说这话时,她想起闻心斋旁支有个远房表姑,专做收魂超度的营生。
她没见过,只听父母闲谈时提过几回——那位表姑本事大,一张符下去,再凶的怨灵也得低头。
但清涟没学过那些。
她只会疏通灵脉、涤清浊气。
是抚灵者,不是收魂人。
这些困在盐木里上百年的怨气,她不知道该怎么送。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可她看着那些源源渗出的灰雾,想起涌入耳中的咳喘、哭喊、呻吟……它们只是死了很久,还没走成的可怜人。
她至少……想试试。
疏影:“那就认。”
清涟抬眼,对上疏影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正稳稳地看着她。
清涟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些。
她点点头,重新转向祭台,指尖再次凝起灵丝。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