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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选后

皇城四门大开,礼乐齐鸣,长街清水泼街、黄土垫道,红毯从宫门一路铺到御花园。

禁军分列街道两侧,铁甲寒光森森,文武百官依品级站定,垂手静立,仪仗连绵数里。百姓远远围在街边观望,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京里世家尽数派了家眷护送秀女,车驾雕梁绣饰,满眼锦绣,长街热闹却井然,没人高声喧哗。

璞安成瞥了眼身旁冷止漠,到这会儿冷无浮仍未现身,想来是实在脱不开身。

冷止漠迎着璞安成的视线抬了抬眼皮,嘴角嗤笑一声。

璞安成懒得同他拌嘴,转头望向整装待发的秀女队伍。

秀女们提起裙摆陆续下车,迅速列队。个个锦衣珠翠,绫罗长裙拖地,钗环走动间叮当作响。众人妆容精致,垂眸敛神,步履轻缓,神色恭敬又带着拘谨,排着队伍缓缓入宫。宫人两两在前引路,手执拂尘与宫灯,全程秩序井然。

璞安成的目光,死死锁定队伍里一身月白衣衫的璞清宴。

太和殿殿宇宽阔,雕梁铺金,金砖铺地,殿内熏香袅袅。楚建慈端坐龙椅,神情肃穆威严。楚云岫自打秀女入宫,指尖就攥紧丝帕,靠着青禾低声提醒,才慢慢稳住呼吸。张温软自楚建慈登基后极少露面,今日端坐一旁,面容平和,早已不见往日戾气。

过了午时,几番筛选下来,殿里只剩四位秀女:璞安成之女璞清宴、上羽大将军裴言幕之女裴倾梅、宁远松的妹妹宁窍钰,还有冷辞云。方才一众秀女里冷辞云本就最惹眼,此刻四人并肩,依旧是她气场最张扬。

楚建慈目光逐一打量四人,第一轮先观仪态风骨。

裴倾梅穿玄青织金礼服,衣上绣山河军旗纹样,身形挺直如松,眉眼英气。站姿稳当,一身军营养出来的硬朗气场,大方不怯场,只是锋芒太盛,缺少女子温婉,威严有余柔和不足。被帝王细细端详,素来爽朗的裴倾梅难得局促起来。

璞清宴一身月白锦裙,绣兰草书卷纹样,性情温顺娴静,一举一动都是书香门第养出的谦和模样。可惜身子单薄,性子怯懦,没有主事魄力,压不住偌大后宫,楚建慈草草看过便移开视线,心中已然否决。

冷辞云一身苍青斜襟华服格外醒目,银线绣苍鹰孤狼,衣缘镶浅绒,满身异域大漠气韵。身形挺拔,眉眼冷淡,静静立在原地不肯与人对视,容貌绝色却生人勿近。这份与众不同,让楚建慈动了心思。璞安成见状攥紧手中笏板,冷止漠抬眼斜睨,面露得意。

宁窍钰身着朱红鎏金礼服,暗绣凤凰祥云,眉眼温润,举止雍容,不骄不怯,天然带着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

楚建慈转头看向张温软:“太后看这四人如何?”

张温软从容回话:“哀家瞧几位姑娘各有所长,皆是上乘人选。”

随即开启第二轮,考核宫规礼法。内侍轮番发问,问及后宫管理、祭祀典章、妃嫔相处之道。

璞清宴饱读诗书,引经据典对答流利,论学识四人第一,但聊到管束宫人、调解后宫矛盾,只会一味忍让,毫无治下手段。

裴倾梅熟通律法,谈起整肃宫规奖罚分明、条理清晰,却为人严苛,凡事重罚,容易让宫人惶恐不安。

冷辞云长在边疆,不通中原繁杂礼法,回答寥寥数语,冷淡寡言,不懂人情周旋。

宁窍钰从容作答,主张治宫宽严并济,对上恭谨、对□□恤,依规立规矩、以德拢人心,刚柔相辅才可安稳六宫。

第三轮考朝堂见识,择后重中之重便是平衡朝野。

裴倾梅出身将门,处处偏袒武将,提议扩权重兵,立场偏颇,极易挑起文武纷争。

璞清宴困在内宅诗书之间,对朝堂军政一无所知,问及时局无言以对,毫无远见。

冷辞云出身云蔚相关勋贵,立场偏向部族,帝王朝臣都忌惮她日后借外族插手朝政。

宁窍钰出身枢密世家,深谙朝堂制衡,发言不偏文不偏武,点明皇后居中调和、辅佐帝王平衡朝野的用处,见解稳妥长远,句句说到楚建慈心里。

四轮考核过后,四人品性胸襟高下立判。楚建慈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宁窍钰身上,朗声传遍太和殿:

“四轮甄选,宁窍钰德才兼备、气度卓然,可册立中宫皇后。择吉日举办册封大典,授予凤印,统摄六宫。”

话音落下,礼乐大作,满朝文武跪拜道贺。

几家欢喜几家愁,士家与冷家万万没料到,最后登上后位的,竟是从前毫不起眼的宁窍钰。

奔波整日满身倦意的楚云岫,满心只盼回府歇息静养。

后位尘埃落定,只待册封大典一到,凤印便要易主交到新任皇后手中。

楚建慈迟迟没有传召觐见,楚云岫坐在翟舆里,眉宇间拢着几分郁郁怅然。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闻声抬眼,就见冷辞云端坐马背,一身常服,抬手抱拳行礼。

“冷小姐今日装束,比往日明艳不少。”楚云岫唇角浅浅扬起,她本就眼尾微垂,这般含笑说话时,天生带着几分悲悯温软的模样。

这话并不算客套,冷辞云本就生得容貌秾丽,褪去往日戎装劲装,少了沙场的凛冽,一身闲散衣裙衬得野性明媚,惹得楚云岫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比起公主这身繁复宫装,反倒素衣更衬殿下气韵。”

楚云岫目光落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对方手中马鞭凌空轻扬。

“冷小姐倘若闲来无事,不妨移步公主府小坐。”楚云岫无心继续寒暄,连日劳顿早已耗尽心神,眼下重中之重,是设法保住掌中的凤印。

话音未落,一队内侍自翟舆后方快步围拢,领头宦官尖着嗓子传旨:“皇上有旨,宣长宁公主即刻前往乾和殿议事。”

他身后侍立的小太监手撑油伞,伞面用料不算顶尖,却也价值不菲。

“不知公公在御前当差?”楚云岫轻声发问。

“回殿下,奴才不过御前打杂的下人。”

楚云岫不动声色打量此人,年岁尚轻,容貌白净俊秀,模样竟不输坊间茶楼里供人取乐的伶童。

从前楚勋在位时,宫中大肆裁撤伶宦,这般样貌的内侍本就少见,骤然撞见,她心底难免别扭。

“春分已过,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楚云岫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手肘撑在翟舆边沿,随口闲谈。

“托殿下洪福,今日风和日丽,最适合游园散心。”

“青禾,备车入宫面圣。”躲不过的差事终究要来,青禾立刻吩咐下人调转车架,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楚云岫侧首回望马上的冷辞云,眉眼带笑:“冷府素来冷清,小姐往后若是烦闷,尽可来府中做客,只是今日公务缠身,只能暂且失陪。”

翟舆缓缓驶远,领头太监对着冷辞云躬身行礼。一旁撑伞的小太监连忙凑上前,满脸堆笑:“徒儿给叔公掌伞,您当心脚下。”

王公公挥了挥手中拂尘,掸梢扫过小太监脸颊:“方才公主还说天色晴好,艳阳当头你反倒撑伞,是嫌老夫活得太长?”

小太监连忙赔笑:“是徒儿记性差!虽说天朗气清,可日头毒辣,晒坏了叔公的身子可如何是好,徒儿实在心疼。”

几句贴心话说完,王公公脸色方才缓和:“也就你最懂事。”

宁窍钰封后的消息短短几日便传遍大周朝野。冷家纵然满心不甘,也不敢当众忤逆圣意,楚建慈初登帝位,正需立威,若是贸然发难,反倒容易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乾和殿内熏香浓郁刺鼻,楚云岫刚跨进门,便阵阵头昏发闷。青禾连忙上前伸手搀扶,楚建慈抬眸,神色不复往日神采,指尖按着太阳穴,满脸掩不住的疲惫。

“皇妹来了。”楚建慈搁下笔,将手边奏折收拢。

“皇兄日理万机固然辛劳,可殿中熏香药性厚重,用得过量反倒损耗龙体。”

“朕也是身不由己。眼下册封吉日已定,琐事堆积,只得劳烦皇妹入宫,替朕分一分忧。”楚建慈目光沉沉望向楚云岫。

“天子金口一言九鼎,后位既已敲定,断无反复更改的道理。费心遴选皇后耗费无数心力,皇兄何必再为难自己。”楚云岫语态从容,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仿佛立后一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她心里透亮,此番召她入宫,无非是讨要凤印。凤印在她手中执掌多日,楚建慈权衡许久,终究要在皇权稳固和中宫权柄之间做抉择。

“宁窍钰出身枢密院,虽非世家勋贵,却是朝中可靠人手。”

“枢密院说白了,便是皇兄手中利刃爪牙,用着不顺手,换掉便是。皇兄若是碍于情面不肯动手,这脏活,臣妹替您来做。”

“宁爱卿是朕倚重的心腹,皇妹这番话,难不成是觉得朕处置不了朝堂诸事,反倒要受你指点?”

立在一旁的青禾听得心提到嗓子眼,暗自捏了把冷汗:公主说话太过直白,万一触怒龙颜,她们随行之人都难逃责罚。

“皇兄所言极是。册封大典不过例行礼制,臣妹自然配合交割凤印。只是宁窍钰骤然入主中宫疑点重重,臣妹总得提前防备,查清她背后底细。”

“哦?朕倒要听听皇妹有什么盘算,若是说辞不妥,休怪朕不念手足情分。”

“大典之上,臣妹自会如约交还凤印。宁窍钰的兄长宁远松身居枢密要职,素来惜官惜禄,绝不会因自家妹妹身居后宫,便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忤逆陛下。宁窍钰孤身入宫无外戚依仗,就算受人暗中唆使,在宫中也是孤立无援。凤印留在可控之人手中,总好过落入不明来路的外人手里,皇兄若有需要,臣妹全力辅佐。”

楚云岫暗自诧异,传闻宁窍钰早有心悦之人,以宁远松护短的性子,绝不可能任由亲妹妹卷入后位纷争。这般想来,交出凤印看似顺了帝王心意,到头来实权究竟落入何方,尚且难料。依照大周律例,后宫事务,外朝大臣无权插手过问。

楚建慈一瞬不瞬凝着楚云岫,越相处,越看不透这位皇妹。人心看不真切,才最是暗藏凶险。

“皇妹思虑周全,那就定了,三日之后的册封大典,万万不可缺席。”

“皇兄只管放心。”

熏香烟气缭绕,塞满整座乾和殿,闷人的香气搅得楚云岫倦意翻涌,只盼尽快脱身回府休憩。

“殿内空气凝滞憋闷,皇兄闲暇不妨出宫散心。若无旁事,臣妹先行告退。”

踏出殿门,外头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楚云岫重重喘了几口,昏沉的头脑才算清明几分。

“青禾,派人细细彻查宁窍钰,查清她究竟是哪一方安插的人手。”

“公主疑心有人暗中布局操控后宫?”

“世家大族送女儿入宫,无非是为家族谋权势、博前程,可若是有人借着皇后之位插手朝堂后宫……”楚云岫话音顿住,一声冷笑漫出,垂落的眼底覆着一层冰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