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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让她进来。”徐明远有气无力道。

小厮应了一声,从一旁扯过一条丝绸薄被盖在徐明远身上,又退下去,将徐家大姑娘引进来。

徐明华抬步跨过楠木门槛,绕过六曲绿琉璃屏风,一眼便瞧见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地伏在床上。

小厮搬来一张朱漆圆凳置于床边,徐明华走过去坐下,平静的双眸中似带着几分担忧,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轻轻拭去徐明远额头上的汗珠,轻声叹道:“父亲下手未免太狠了,怎么能打成这样!”

徐明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身上痛得厉害,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他对我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不过是出手治一下秦昭野那个贱人,连陛下都没治我的罪,偏他要对我动家法!”

他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撑着说完这几句,随后像泄了气一般将脸埋进床褥里,不一会儿又抬起头,伸手将床旁小案上的茶盏狠狠地往地上砸。

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传来,徐明华眯着眼睛,淡淡撇了眼地上散落的青瓷碎片,又将视线重新投到徐明远身上,手上擦汗的动作停住,缓缓开口道:

“我知你心中难受,可你仔细想想,即便秦小将军立了战功,咱们想动她也不过麻烦了些,绝不会由着她肆意妄为,你何至于这般急于打压她?没了秦家,边关的事还有谁想管?父亲也是更愿意拉拢秦家的。你便是真的要跟父亲对着干,动秦小将军,也不该这般贸然行事……”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徐明远急匆匆打断,“我被父亲打了还不够,阿姊也要来说我?”

徐明远眼睫低垂着,胸口因动气不停起伏着,丝毫未曾察觉徐明华此时投向他的寒凉目光。

徐明华静静看着徐明远,他疼得下不来床,满心还只惦念着自己种种委屈,她好心跟他讲道理,他都能当成苛责。

徐明华无声吐出一口气,放缓语气道:“我并非责怪你,只怕你为逞一时意气吃亏罢了。”

徐明远不满,“我如何逞一时意气了?且不说我没错,便是真的有错,父亲又怎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罚我?何曾考虑过我在府中的威严。”

徐明华闭着眼颔首,语气带着怅然,“父亲此举的确不妥当,若真觉得你犯错了,私下训导便是,怎能在人前便这么对你。”

见阿姊终于顺着自己说话,徐明远心中怒气总算消了些,一边听着阿姊痛斥父亲薄待他,一边又盼着父亲何时能待他更好些,半点不记这顿家法的仇。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徐明华才道:“总之,你这几日就在家中好生歇着吧,旁的事横竖有母亲替你谋算。”

她说罢,听到徐明远懒懒地应了一声,便起身离去。

才一出院门,离了徐明远院子小厮的目光一瞬,徐明华便重重地将方才给徐明远擦汗的帕子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院子。

-

秦昭野和几位同窗尽职尽责地跟着谢临舟忙了一天,到了晚宴时分,满堂觥筹交错,几人又轮番替新郎挡酒。

秦昭野身子没好全,干不了挡酒这活,又忧心大喜的日子,谢临舟像几日前那般醉倒过去,便端了壶兑了大半清水的酒倒给他。

可饶是这样,谢临舟还是喝成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

宋宴如用清瘦的身躯踉踉跄跄地搀着步履虚浮的谢临舟,喝醉的人身子沉,何况谢临舟平日习武,体重本就不轻,全数力道都放在宋宴如肩头,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秦昭野走在一旁,打量着谢临舟惺忪的眉眼,怀疑道:“你真醉了?按你平日的酒量,不该这样啊。”

话音刚落,谢临舟当即挣扎着扭起身子,含糊道:“我没醉。”

他骤然一动,本就吃力的宋宴如顿时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险些和谢临舟一同栽倒在地,幸好秦昭野眼疾手快,扶了二人一把,这才堪堪维持平衡。

待把谢临舟送入房中,秦昭野便出去寻阿宁,带她一同来围观撒帐。

新房内都是阮、谢两家的至亲好友,阮蘅此时已将遮面的团扇拿下,露出一张施了红妆的清丽容颜。

全福人将枣、桂圆、花生、莲子等干果混着彩钱撒到床上,围在一旁的孩童们哄笑着去拾地上散落的。

到了新人喝合卺酒时,谢临舟原本朦胧的双眼褪去醉意,眸光清明,直勾勾地凝望着阮蘅。

阮蘅大大方方地回望回去,两人相持良久,终究是谢临舟微微侧首,移开了目光。

……

众宾客一直闹到亥时初,才终于离府,出了挂着红绸的谢府大门,秦昭野抱着阿宁一同登上马车,沈惊霜和秦铮另坐一辆。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路,缓缓驶离谢府,车厢四周悬挂的棉帘隔绝外面的寒气,阿宁依偎在秦昭野怀里,脸颊贴着她胸前的布料。

现在毕竟是初春,到了夜里冷得厉害,秦昭野抬起双手,捧住阿宁冰凉的小脸,捂热后,又挪到她微凉的耳廓上。

“怎么样,今日见到爹爹了,高兴吗?”她捏着阿宁的耳垂问。

阿宁乖巧点头,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秦昭野放下心来。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兽皮褥子,脚下还放着汤婆子,她周身暖烘烘的,不禁困意上涌。

今日为了迎亲,她天未亮便早早起来了,明日一早又要去上朝,今夜满打满算,也歇息不够三个时辰。

昔日一众同窗今日忙了一天,明日皆要苦哈哈地上值,唯有谢临舟一人美美地歇起婚假。

秦昭野合上眼,心中感叹自己命苦。

马车外忽然传来轻叩车壁的声响,秦昭野睁开眼,半掀开窗子,和车外骑着马的程影对上视线。

夜风从窗内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吹散了她的困意,程影俯身靠近车窗,小声道:“公子,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秦昭野颔首。

午前裴知聿向她借钱,她应下后便立刻吩咐程影支取银钱给他送过去。

秦家家底殷实,秦昭野私库丰盈。

不像其他世家公子花钱多少有些限制,她出手向来从容。

可近几月,她库房里的钱似流水一般逝去,一边要自掏腰包补全朝廷暗扣的军饷,养着边关的军队,一边要借钱帮裴知聿对付徐家。

她手里钱多,可铺子田产却不多,只出不进,着实愁人。

秦昭野叹了口气,环住阿宁的手臂不由收紧了几分。

“阿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踏青啊?”阿宁仰起脸,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

秦昭野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你净惦记着玩了。”

她眉宇间的郁气散去几分,“过几日我休沐,便带你去。”

秦昭野刚说完,又开始反思。

她白日要上值,阿宁在府中虽有沈惊霜陪着,可……“你平日在家,是不是太无趣了?”

阿宁摇头,又点点头。

秦昭野想到她自己少时顶着男子身份,三天两头地跑出府玩。

虽然律法没有规定女孩子要少出门,可闺阁女子多少受到些限制,不能似男子一般随心所欲。

她看着阿宁的眼睛道:“你若想出门,便叫人陪你去,不必理那些规矩。”

她转念一想,“说起来,是不是该替你寻个夫子了?”

阿宁今年才五岁,正经的学堂还不必去,但日日读书习字绝不能少。

“先前在家中,都是谁教你念书?”

“阿婶得空时就来教我,平日里都是爹爹。”阿宁答道。

秦昭野疑惑:“哪位阿婶?”

她和秦家那些堂亲几乎没有半分来往,哪位弟媳竟被她请来教阿宁了?

“是阮阿婶,谢阿叔的妻子。”

这倒是合理些。

秦昭野略感讶异,她知道阮蘅是书香世家出身,但还真没想过叫她来教阿宁,这么看来,日后她和阮蘅竟熟络到这般地步吗?

可现在叫阮蘅来绝对是不合适的,秦昭野歇了念头,转而又问:“你爹爹晚上教你念书,那你白天做什么?”

阿宁摇头,“不是晚上,爹爹白日在家教我。”

秦昭野一怔,奇怪:“他不上值吗?”

“爹爹总告假。”

秦昭野觉得荒唐极了,裴知聿官居四品,除休沐外每日都要去早朝,白日里也要忙于公务。

现下他们暗中对付徐家,更是事多如牛毛,裴知聿一边要在徐国公身侧周旋,博取徐国公信任,一边还要暗中搜集徐家的罪证。

可照阿宁所言,将来他们二人有了孩子,他竟将朝堂公务尽数抛诸脑后,日日告假在家教养稚女。

这般行事,陛下竟没把他的官罢了吗?

况且他日日在家中,那他们的大业怎么办?

秦昭野满腹疑问,眉心突突地跳,思绪一团乱麻。

她张口,想问问阿宁。

可几番思索,却不知怎么问。

阿宁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她能知道什么?

但凡年纪再大些,或许将来的她都会和爹娘小时候对她那样,早早地同阿宁讲朝中之事。

可偏偏阿宁现在才五岁。

秦昭野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

眼看着阿宁眼皮开始打架,秦昭野认命地将孩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心中百感交集,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去上朝,秦铮看到女儿眼下挂着的两个黑蛋,吓得一惊:

“你夜里忙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