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帐篷，终究与将军府的雅致舒适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柔软的锦缎床榻，没有温暖的熏炉，没有精致的雕花桌椅，地上仅铺一层薄薄的干草，风一吹，细碎的草屑便随着风沙顺着帐缝往里灌。
夜里寒气格外重，冰冷的气息顺着衣缝、袖口一点点钻透进来，裹得人浑身发僵。身下硬邦邦的地面硌得骨骼生疼，沈知意常常躺到半夜，依旧睁着眼毫无睡意，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安稳。
帐篷里光线昏暗，白日里也只有微弱的天光透入，四下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还堆着行军物资。空气中混杂着汗水、烟火、马草、硝烟与将士们身上常年不散的铁血气息，几种味道缠在一起，刺鼻得很，初来的人根本难以适应。
这里的一切都简陋到极致。
别说将军府里精致的瓷杯玉碗，就连干净寻常的碗碟都难得一见，喝水只能用粗糙厚重的粗陶碗凑合。饭菜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冷硬干涩的干粮，配上一小碟咸得发苦的咸菜，便是一顿充饥的饭食，入口难咽，更别提什么滋味与温热。
沈知意才十七岁，自小在将军府中被细心照料、捧在手心里长大，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哪里吃过半分这样的苦。不过短短几日，她便彻底水土不服，浑身软得像抽去了所有力气，整日头晕乎乎的，胸口发闷，饭粒难咽，有时还一阵阵反胃作呕。
整个人蔫蔫的，没了半分往日的灵动娇俏，脸颊迅速褪去红润，变得苍白憔悴，眼底也浮起淡淡的青黑，明明还是如花般的年纪，却被军营的艰苦磨得毫无神采，看着就让人揪心不已。可她即便再难受，也从没有过半句抱怨，只默默忍着，一心等着陆震霆归来，只要能离他近一些，再苦她也愿意扛。
待前线战事暂告一段落，陆震霆拖着一身疲惫与硝烟返回中军帐时，掀帘而入的第一眼，便看见了缩在角落干草上的沈知意。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无精打采地靠着冰冷的帐壁，连抬眼看他的力气都少了许多。往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长长的睫毛垂着，掩住一身的委屈与难受。
陆震霆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大步上前，不顾自己身上还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点，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微凉与虚弱触感，让他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焦急，还有一丝对自己的自责：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军营本就是铁血凶险之地，条件艰苦到极致，我在前线厮杀，本就处处提心吊胆，你在这里受委屈、身子又这般不舒服，我更是没法安心领兵，反倒时时刻刻为你牵挂，成了最大的牵绊。”
沈知意听见他熟悉低沉的声音，才勉强抬了抬眼，眼眶瞬间微微泛红，水汽在眸底轻轻打转。
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不仅没能陪在他身边分忧，反倒给将军添了麻烦、乱了他的心绪，愧疚与难过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可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却死死不肯松开，明明难受得厉害，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他，哪怕多待一刻，也好过在将军府里遥遥无期、日夜煎熬地苦等。
陆震霆看着她眼底的委屈，又瞧着她这副倔强又柔弱的模样，方才那一点点责备，瞬间化作满腔柔软与心疼。
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语气放轻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与珍重：
“听话，先回将军府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吃得饱、睡得暖，平平安安的。等我这边战事彻底稳住，便立刻安排人手，尽快回去寻你。你在府中安稳舒适，我在前线才能心无旁骛、安心杀敌，没有半分后顾之忧。”
沈知意望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与真切的关切，心里纵有万般不舍、千般不愿，也渐渐明白，自己如今的模样，留在军营，只会让他在厮杀之余还要分心牵挂。
她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发酸，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舍：“好。我听将军的，我回去等你。”
陆震霆见她终于应允，一直紧绷的心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再也忍不住，微微俯身，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中。
怀抱里还带着沙场的寒意、铁甲的冰凉，可紧紧相拥的温度，却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安稳。
他低头，声音低沉沙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会尽快安排最稳妥的亲兵送你回去，路上务必照顾好自己，不许再委屈自己，不许再勉强硬撑。等我，我一定平安归来，回去寻你。”
帐外风沙呼啸，寒风卷过军营，带着边关的萧瑟与冷寂。帐内却因这短暂的相拥与温存，一点点添了暖意，将所有的艰苦与不安，都暂时温柔包裹。
知意静静靠在他怀里，默默点头，眼眶微热。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她会等，一直等。等硝烟散尽，等她的将军，踏平万里风沙，平安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