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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沙场再遇

燕翎没调查过那场大火,大火当日萧烬身死,自己肝胆俱裂,倒没分出心思去细究起火原因,却原来,这场大火并不单纯。

但她并不全然相信柳寒香的话。

她朗声喊来了秋霖。

院中,是暴雨初歇。

一轮明月高挂于空中,月色倒映在院中的水洼里,轻轻浅浅。

秋霖迈着大步而来,踩中院中的水洼,击碎了一轮明月。

“长公主殿下!”秋霖单膝跪地行礼,“属下来迟。”

燕翎俯视着秋霖:“还记得三年前长公主府的大火吗?”

秋霖一愣,不知燕翎为何会有此一问,他垂首抱拳:“记得!”

“可是人为纵火?”燕翎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天际而来。

秋霖皱了皱眉,抬头去看燕翎的神色,揣度她是何用意,为何时隔三年才来追问起火原因?

燕翎察觉到秋霖的打量,脸上不愉之色浮现:“我要听真话!”

秋霖不由垂下了头,将三年前调查到的一切和盘托出:“那场大火烧了一夜,事后,我去起火现场查看,发现了火油的痕迹。”

燕翎眯了眯眼。

秋霖继续道:“再追查下去,便发现城中曾经有人大肆购买过火油,但购买之人……”

“说下去!”

秋霖:“购买之人所用的钱财乃宫中特质的官锭!”

不是萧烬。

燕翎第一时间竟觉得庆幸,随后反应过来秋霖说了什么,便像是被一拳击中了一般。

“宫中的官锭?”她难以置信。

“是!”

燕翎意识到了什么,踉跄着退后几步。

宫中,如今得势的只有母后与皇弟,只有这二人。

只能是他们。

可为何,他们为何要烧了长公主府?

脑海中陡然想起火烧公主府后,皇弟的召见。

他说,福顺原本想宣她入宫,却被陈祭酒阻挠。

他说,一切都是陈祭酒的过错。

却原来,是祸水东引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着燕翎。

这便是天家无父子吗?

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

一个六岁的稚儿竟也懂得了忌惮她。

虽然明白,皇弟在大火前宣她入宫,便证明了皇弟从不曾想害她性命。

但她不明白,她错在了哪里,让皇弟如此忌惮她。

燕翎疲惫得揉了揉眉心,向着秋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

月余后,两军大战一触即发。

黎明破晓之际,北靖大军再次兵临雁回关外。

燕翎一身红衣战甲,骑着战马,立在阵前。

身前是黑压压一片的北靖大军,她的内心像是烈火烹油一般煎熬。

最终,她看向北靖中军大旗下的身影。

只见那人端坐于马上,于阵前望向她。

她知道,他看到她了。

燕翎也望向萧烬。

“别来无恙,长公主殿下。”萧烬熟悉的声音响在战场上。

燕翎陡然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恍如隔世,但内心的煎熬一分不少,甚至在看到他那刻,愈发浓烈。

她深吸一口气,肃着一张脸,冷声骂道:“少废话,今日我必要取你性命!”

她长枪一指,横眉冷对,宛如杀神临世。

萧烬挑了挑眉,却似乎成竹在胸,他挥了挥手,言简意赅,朝着身后将士示意:“杀!”

一声令下,两军顷刻间交锋。

战场上顿时厮杀一片。

将士们冲锋陷阵,因为受伤鲜血霎时迸溅到沙场上。

燕翎眼前血红一片。

一时间,心中竟像是被插了一柄刀子。

前世萧烬屠城的一幕幕,种种事情,历历在目,一切仿佛重蹈覆辙。

她闭了闭眼,心中自嘲。

是她优柔寡断,正如荣济说的那样,她看似刚毅,实则最是心软。

她不该留他性命,让他得以逃回北靖,她早该杀了他的。

她睁开眼来,眼中再无半丝残存的仁慈与眷恋。

她骑马而上,拿着长枪,迎上了萧烬的军队。

劈刺砍挑,种种招式轮番上阵。

周身空出了一圈,因为骁勇善战,身边竟形成了真空地带。

萧烬从千军万马中策马而来,闯入了这里。

“你的对手是我!”他坐在马上,神情傲然,同样手执长枪。

燕翎一见到他,抿了抿唇便迎了上去。

她手中长枪如龙,枪头在天光下划出一抹刺目的寒光,直直刺向萧烬。

萧烬亦拿枪来挡。

一时间,两人难解难分,打得旗鼓相当。

这样下去不行!

男女之间比试,女子天生处于劣势,力道、劲道通通比不得男子,时间拖得越长对她越不利。

她心下一狠,猛地调转攻势,枪招直指萧烬右手处。

萧烬的右肩胛骨曾为了护她和皇弟受过两次重创。

他既如此虚伪伪装,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银枪在手中一转,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刺向萧烬的右肩旧伤处。

萧烬瞳孔一缩,想要格挡已经慢了半分。

枪尖擦过他的铠甲,虽然没有刺穿,但内含的劲气震到了旧伤患处,剧痛瞬间传遍了整条手臂。

他闷哼一声,似是没料到燕翎会卑鄙到专刺他弱点,长枪更是险些脱手。

“你……”萧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没想到你还敢用右手迎敌!”燕翎的声音冷硬如铁,“将弱点暴露在我面前,却不防御,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无知?真以为我会再次放过你吗?”

她手中的长枪再次刺出。

萧烬右手几乎握不住枪,只能勉励抵挡。

几次交锋后,他被逼得节节败退。

就在燕翎准备一鼓作气将其拿下的时候,萧烬突然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像是头狼终于下定决心召唤群狼一般。

那哨声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几乎是同时。

燕翎大军右翼,由宁远侯周世桓管辖的一支五千人部队,突然调转了方向。

不仅没有攻击北靖军队,反而向中军方向冲来,只一瞬,彻底打乱了大晟的阵型。

“怎么回事?”燕翎厉声质问。

但回答她的,是原本护卫在身侧的亲兵陡然被冲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队大晟骑兵,如鬼魅般突破防线,扑向了她。

“保护长公主!”秋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被乱军阻隔,一时无法靠近。

燕翎挥枪击退了赶到了两名偷袭者,却感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竟是腾出手来的萧烬与赶到的叛军联手了。

她本能侧身躲避,萧烬的长枪擦着她的战甲划过。

紧接着,叛军洒下一张大网,大网从天而下,将她连人带马罩在其中。

“放肆!”燕翎怒喝,挥枪想要割破网绳,却发现网绳材质特殊,且异常坚韧。

萧烬身后来自北靖的士兵一拥而上,迅速将燕翎制住。

“你们是谁的部下?竟敢临阵倒戈!”燕翎挣扎着,质问身穿大晟骑兵服的那支叛军,眼中怒火熊熊。

无人回答。

她被粗暴地从马上拖下,押解着向北靖军阵方向走去。

萧烬稳住身形,握着枪的右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面上一派平静,只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放开我!”燕翎奋力挣扎,但双手已被绳索捆缚。

萧烬策马缓缓靠近,居高临下看着她:“长公主殿下,你输了。”

“卑鄙!”燕翎咬牙切齿,“竟敢在我军中安插内应!”

萧烬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冷笑道:“成王败寇罢了,怎么?只许我昔日做你的奴隶,却不许你今日成我的阶下囚么?”

萧烬挥手示意士兵将她带走。

燕翎被押解着穿过战场,眼睁睁看着因为她被擒,大晟的军队开始涣散。

“不要乱,稳住阵型,救回公主殿下!”她听见秋霖在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无济于事。

士兵们见主帅被擒,士气大挫。

而宁远侯部下成为叛军,临阵倒戈,更是雪上加霜,整个雁回关守军陷入一片混乱。

燕翎被押进北靖军营时,回头看了眼战场。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大晟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她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从未像如今这般痛恨过自己。

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明知道宁远侯有反心,仍打算徐徐图之,一点点挖掉这只蛀虫,直到虫变成鹰,被他啄了眼。

是她眼瞎,看不清局势,看不清萧烬的野心,放虎归山留了后患。

……

北靖大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关外的寒气,却驱不散燕翎骨子里的冷。

她觉得好冷,如今兵败,一朝被擒,竟有种心如死灰之感。

她被兵卒推搡着跪在粗糙的毡毯上,一身战甲破损,发髻散乱。

一缕沾了血的发丝贴在面颊上,只有那双眼,依旧亮得灼人,发了狠似得死死盯住帐中主位。

被她盯住的萧烬褪下甲胄,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当看到萧烬无意中露出的那个“奴”字烙印,她仇恨的眼神顿住,眼睫狠狠颤了颤。

换上锦袍的萧烬转过身来,从仆从手中接过布巾,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血迹。

他从头到尾将她忽视了个彻底,直到将指缝最后一抹红痕拭净。

萧烬抬起眼,终于看向了燕翎,目光古井无波。

这样沉静的模样,燕翎仿佛看到昔日在长公主府的萧烬,那时他垂首研磨书写请贴,眼神就是如此安静,甚至,那时他眼中眼中还有一丝驯服。

就是这样淡然的眼神骗到了她!

此刻,同样的平静之下,她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眼中令人心悸的暗流涌动。

“做阶下囚的滋味如何,长公主殿下?”他开口了,声音打破了帐中沉滞的气氛。

燕翎陡然看进他眼里,眼中恨意炽烈而浓郁,狠狠灼痛了萧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