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这声师父喊得情真意切，泪意涟涟。
林清源却是一愣，直接跳了起来：“怎么十年不见，大晟新起了这么个怪癖，逢人就喊师父？你也不是我弟子啊。”
燕翎与王院使默契对视片刻，王院使尴尬移开视线。
燕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一时竟百感交集。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虽然师父比起前世年轻些许，但眉宇间的洒脱不羁，那种三分戏谑七分通透的眼神，确确实实是他。
她绝不会认错。
“我……”燕翎定了定神，强撑着从床上坐起，生怕师父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不顾秋霖的阻拦，竟对着林清源跪了下来：“晚辈燕翎，恳请前辈收我为徒！”
前世，自己一直化名“凌燕”，并未以真面目待师父，一直是她最大的遗憾。
她愿意重新走一遍拜师路。
而燕翎这一跪，直接满室皆惊。
荣济瞪大了眼睛：“燕翎，你这是做什么？你是大晟长公主，怎可……”
“长公主又如何？”燕翎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清源，“前辈医者仁心、武学造诣，哪一样不是当世之最，当得起我一跪。晚辈只愿前辈收我为徒，望前辈成全。”
林清源轻咳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他绕着燕翎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眼神却变得有些古怪，忽然道：“你的生辰八字，说来听听。”
燕翎虽不解，但还是如实报了。
林清源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奇哉，怪哉！”
“前辈何意？”
林清源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这命格，确实不简单呐。命宫与夫妻宫皆呈‘破而后立’之象，一生大起大落，劫数重重，却又总能绝境逢生。运逢柳暗花明之局。看似山穷水尽，实则暗藏转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这命里，确有一段师徒缘分，但早已了结。”林清源摇头道，“我方才八字推演，卦象显示你我之间确有缘法，但非今世之缘。我看不透，但我晓得……”他摊了摊手，“强求不得。”
燕翎心头一震。
她知道师父说的不假。
她与师父的缘分就在触不到，摸不着的前世，那个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前世中。
她以为，今生重逢，是命运的安排，可以延续师徒情分，却原来并不是。
师父精通紫微斗数、卦术推演，一旦他认定的事，绝对不会更改。
“前辈……”燕翎目含惋惜，还想再说什么。
林清源却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老顽童的模样：“罢了罢了，硬来我就不欣赏了啊，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
他转身收拾那些瓶瓶罐罐，语气随意：“这蚀心缠的解药呢，我是已经给你喂下了，九味相克，以毒攻毒，需得三天三夜才能完全化解。切记，勿要动了心神……”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侍卫密报。
“殿下，边境传来密报，发现萧烬踪迹！”
“在何处？”燕翎猛地站起身，却因身体虚弱晃了晃。
“北靖与大晟交界处，落霞关附近。探子回报，城中有一人形迹可疑，身形与萧烬极为相似。”
燕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中是刺骨的寒意。
“落霞关……”她冷哼一声，“他果然想逃回北靖。”
林清源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萧烬？就是那个把你伤成这样的北靖质子？”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不欣赏，不欣赏。为了逃走，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对女子下毒，算什么英雄好汉？”
燕翎冷笑一声：“他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一个背叛者。”
“背叛者就更不欣赏了。”林清源哼了一声，“不过，丫头，我虽不能收你为徒，但送你一句话：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燕翎心头一动，似是有感而发：“前辈的意思是……”
“这世间之事，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也没有只去不回的旅程。”林清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今日失去的，未必不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你今日追寻的，也未必就是你真正想要的。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终有轮回。”
燕翎沉默片刻，深深看了林清源一眼：“谢前辈赠言。”
她转向秋霖，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传我命令，调集五百精锐，即刻出发前往落霞关。”
“殿下！”秋霖意识到不妙，“您要亲自去吗？可是您的身体……”
“无妨。解药已服，赶到落霞关尚需三日。”燕翎打断他的话，“可萧烬却不会等这三日，束手就擒。若是让他逃回北靖，再想抓他，就难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亲自将他抓回来！”
……
三日后，落霞关。
城门巍峨，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燕翎勒马停驻，身后五百精锐黑衣劲装，沉默列队。
马蹄扬起滚滚尘土尚未落定，卷着残阳如血般瑰丽。
遥遥望见，一行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目光锐利，正是镇守此地的宁远侯周世桓。
落霞关地处大晟边境，能在此处遇到宁远侯，实在也算是意料之中。
“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宁远侯笑容满面拱手，目光在扫过燕翎身后那五百精锐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不知殿下亲自来边关，是为了……”
燕翎翻身下马，连日的奔波，让她有些疲劳，但仍不失锐利精干：“不必多礼。”她现在只想早点将萧烬缉拿回去，没工夫理会这老匹夫，“追捕逃犯而已，还请侯爷行个方便。”
“逃犯？”宁远侯似有些惊讶，再次打量了几眼那五百精兵：“不知是何要犯，劳烦长公主亲自抓捕？”
燕翎眼神微冷，不欲多言：“你只管开关便是，休得多问。”
宁远侯也不恼，笑意更深了几分：“落霞关外三十里便是北靖的哨所。万一遇上北靖的埋伏，五百人，恐不够呐……”
他摇了摇头，随即换上一副慷慨的表情：“不过长公主放心，本侯手中尚有五千精兵可借与殿下，务必助殿下擒获此贼！”
燕翎望着宁远侯，目光冷淡：“侯爷好意，本宫心领了。开城门！”
宁远侯见劝不动燕翎，脸色变幻数次后，最终挥了挥手。
一行人迎着残阳出了落霞关。
秋霖在旁不解相问：“殿下为何不收了这五千精兵？有五千精兵相助，能更稳妥些。”
燕翎却是冷笑一声：“若本宫动用大晟军营士兵越境追捕，北靖一旦察觉便有借口开战，萧烬身为质子又失踪在外。形势如此不利，宁远侯难道不知其中利害？怕他不过是狼子野心，并非诚心借兵。”
暮色渐浓，关外荒原上风声呼啸。
根据探子最后的情报，萧烬应当是到了此处。
燕翎直奔荒原西面的一大片石林。
过了这处石林，再走上三四个村庄，便是北靖地界。
果然，在嶙峋怪石中，看到了一个正在疾行的身影。
怪石林低矮，他正无处躲藏。
“围住他！”
燕翎一声令下，五百精锐如潮水般散开，迅速形成包围圈。
那身影猛地停住，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中。
萧烬一身粗布衣衫，脸上是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风尘，非若被落霞关守军所阻，他突围花了点时间，又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燕翎围住。
他看着燕翎一点点向他走来，他竟毫不意外，眼神却分外凌冽。
“萧烬。”燕翎离他几步之遥，看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冷嗤一声，“想逃？”
她眸中锐色闪现：“你又如何能逃得掉？”
萧烬静静看着她，见她似乎没事，心中不知怎得反倒松了口气。
他笑了，笑中带着释然，也带着讥讽：“长公主殿下何必如此执着。知道的，明白是长公主丢了条狗，不知道还以为我刨了你家的祖坟呢？”
燕翎心中猛的一跳，像被说中了心事：“你还敢如此嚣张！”
五百精锐霎时缩小了包围圈，刀剑出鞘，直指萧烬。
萧烬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燕翎，眼中复杂，带着希冀、含着渴望，和不为外人道的恳求：“你放我走！”
燕翎冷笑一声，怒意肆虐：“凭什么？我燕翎平生最恨欺骗，你却接二连三骗我，还将我坑害地如此凄惨……”
萧烬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天外而来，他不懂燕翎从何而来的怒恨，却知道自己的无奈：“我是北靖质子，你是大晟监国。我们注定是敌人。”
他道：“你是想抓我回去吗？还是想现在一刀了结了我？”他惨然笑了笑，声音平静，“你杀了我，北靖便有理由开战。可你若不杀我，我终有一日还会回到北靖，我们只会是敌人。”
他道：“所以，你是想抓我，放了我，还是……杀了我？”
燕翎笑了，笑得肆意张扬，带着无尽的恨与怨：“我要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将你永远囚禁，看你在痛苦中挣扎却抓不到希望，看你在**中沉沦却无法清醒，看你想毁灭却不得法门。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在我的阴影之下，不得逃脱！”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萧烬试图维持平静的心上。
他垂了头，一时看不清表情，直到笑声传来，却是肆意笑了出声。
燕翎一愣，旋即一股恼怒之感涌上，烧得她浑身焦灼：“带走！”
她怒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