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缓缓触在燕翎脸颊上,是异常温柔且小心触碰的力道。
燕翎的呼吸几不可察一窒,迎上了萧烬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瞄过她的眉,她的眼,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他那双一向冷然的桃花眼,此刻却仿佛是幽深的漩涡,吞噬了烛火,也吞噬了燕翎的冷静。
燕翎看不懂他眼里蕴含的情绪,却分明感受到自己心中的弦,在一瞬间,断了……
燕翎动了。
她抬起那双纤纤玉手,攀上了萧烬的脖子,如藤蔓攀援,困住他,将他往下拉。
顷刻间,两人瞬间角色对调,燕翎反客为主。
主动仰首吻上了萧烬的唇。
萧烬身体僵了僵,反倒不动了,任她为所欲为。
燕翎却不是浅尝辄止,带着征服与惩罚的力道,入侵着萧烬的气息。
呼吸交缠,萧烬手臂猛地收紧,主动牢牢将她锁住,拥抱加深,两人之前再无缝隙。
他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就像是终于放出了胸中的猛兽,又像是旅人终于寻到绿洲的甘泉。
他回应得近乎凶狠,带着不甘示弱的狠劲与她纠缠。
两人眼中都带上了浓重的情潮。
灼火在帷帐上投出晃动交叠的影。
也不知是谁先失了衡,双双倾倒在殿中宽阔的拔步床上。
青丝散乱,衣袂交叠。
暧昧交织成网。
而夜,似乎还很漫长。
……
晨光如刃,无声地切开满室旖旎残温。
燕翎被窗棂上刺入的光晃了眼,再睁开眼,身侧早已冰凉。
锦衾上只留下一个微凉的凹陷。
她努力撑起身体,青丝如瀑,滑落肩头。
只一动,胸腔内便是一阵细密的锐痛,像是冰针刺骨,又似火烧油煎。
“唔……”
她闷哼一声,捂住心口,低头看去,指尖竟已泛起不祥的淡青色。
竟是中毒了。
她什么时候中的毒?
这念头刚起,心脏又是一阵锐痛,喉头腥甜上涌。
她猛地侧身,伏在床沿,“哇”地吐出一口颜色发黑的淤血来,溅在暗红色的织锦地毯上,晕开大团的污浊。
是毒。
而且绝非寻常毒物。
萧烬呢?
昨夜抵死缠绵,今晨人去床空,毒发蚀骨……
不详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倏地缠紧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等她想得更细,更远,梧桐院中陡然传来刺耳的兵刃撞击声,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和闷哼,迅速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殿下,您在里面吗?殿下!”
秋翠跌跌撞撞闯入内室,发髻散乱,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满眼惊惶。
她一眼看见床边吐血的燕翎,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外面……刺客杀进来了!秋霖大哥带人挡在院门,快、快坚持不住了!殿下,快逃!”
燕翎瞳孔骤缩,心脏处沉坠的痛楚痛得她闷哼一声。
“萧烬呢?可有看见?”她沉着一双漆黑的眸子,捂着心口,问起了萧烬。
“没有啊!”秋翠急了,“殿下你别管萧质子了,刺客人数众多,来不及了,快逃!”
昨夜温度尚存,萧烬却凭空失踪,自己身中剧毒,刺客顷刻而至。
若说没有丝毫关联,燕翎是决计不信的。
是萧烬?
这念头陡然从心中翻起,就再也压制不住,像是巨浪般掀过。
又似是冰渣,直刺肺腑。
怀疑已然种下。
她猛地掀开锦被,扯过昨夜褪下的单薄寝衣胡乱裹上,又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衫披在肩头。
昨夜萧烬替她褪下的系带的大氅赫然也搭在架子上。
这一瞥,昨夜的一切又撞入脑海,牵动了她的心脉,一阵气血翻涌。
她咬牙咽下,伸手就去抓挂在床柱上的佩剑。
指尖尚未触及冰冷的剑柄,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里面同时爆开,又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转!
“呃啊——!”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捂住心口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那淡青色更深了。
就这一耽搁的工夫,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破门而入,为首一人身形精悍,眼神狠戾如鹰。
秋翠平素最为胆小,却颤抖着身躯挡在燕翎身前,张开双臂:“你们不能……”
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喷溅,滴到了尚未来得及反抗的燕翎脸上。
是秋翠颈间喷涌而出的血。
燕翎愣住了,看见秋翠软软倒了下去,她回首去看燕翎,眼中是未散的惊惧。
燕翎依稀辨认着秋翠的口型。
她说:“快逃!”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分不清是中毒的疼痛,还是为秋翠心痛。
燕翎脑中嗡鸣一片,前世秋翠为她挡箭而死的画面与此刻的景象疯狂交织。
重来一世,秋翠却还是走向了她的宿命。
不!
不是宿命!
是背叛!
是萧烬的背叛!
这个认知比毒发更痛,瞬间冻结了肺腑间翻腾的气血,化作一股尖锐到极致的戾气,直冲颅顶。
“啊——!”
她喉间溢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在为首刺客的刀锋再度挥向她之际,她猛地探身,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攥住了刺向她的刀刃!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刀身和她的指缝淋漓而下,滴在秋翠逐渐失温的脸上。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她中毒至此还敢空手接白刃,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只见那刺客冷笑一声:“负隅顽抗!”
他放肆的眼掠过燕翎只披着单薄外衫的衣裙,衣裙着身,却遮不住什么,反倒让燕翎曲线毕露。
只听刺客嘲弄地一声笑:“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道:“你本就冷心冷情,杀害你皇叔的时候,又可曾料到今日?”
燕翎神情一凛,有一瞬的不敢置信:“你们是雍王旧部?”
可雍王旧部不是已经被萧烬灭了吗?
萧烬……他又骗了她!
心中恨意如针扎一般。
刺客哼笑一声,却不做回答,直接挥刀而上。
燕翎往旁边一滚,躲过一击后飞速撤下床柱上的佩剑。
随即剑势展开,竟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她心脉剧痛,阵阵袭来,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恨意在支撑。
剑光在狭小的内室不断碰撞、绞杀。
她就像一头困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
而刺客未曾料到她如此难缠,竟凭一己之力抵挡住了他们。
就在她脚步虚浮,眼看着无法支撑的时候。
“殿下!”
一道染血的身影手持利剑赶到了内室,剑光瞬间格开刺客致命一击。
是秋霖。
只见他浑身是伤,甲胄破碎,却坚定地挡在燕翎身前,随即,转瞬与刺客搏斗起来。
燕翎得以喘息,剑尖点地,单膝跪倒在地,却倏然吐出一口黑血,竟是运功后毒素再次发作了,已然深入肺腑。
只听刺客与秋霖周旋间看见燕翎的惨状,哈哈大笑起来:“燕翎,你中了剧毒,萧质子早已将你毒发的时辰告知了我等,你撑不了多久了!”
心中的怀疑成了真。
果然是萧烬。
昨夜缱绻是假,密信是假,就连灭雍王旧部也是假的。
他早已与雍王旧部勾结!
他还有什么是真的?
“哈哈哈……”燕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恨意,“萧烬,你好的很!”
她笑声未落,陡然站立起来,剑势一变,竟是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犹如泄愤一般。
鲜血喷溅,已然分不清是敌方还是己方。
秋霖大惊之下,只能配合。
刺客未料到她仍有力气反抗,一时措手不及。
恰在此时,数声破空之声传来。
几支弩箭精准射入刺客后心。
紧接着,大批士兵涌入,为首之人身形挺拔,面容温润中带着肃杀,却是荣济。
因为援兵的到来,刺客很快被制服。
荣济大步上前,看见的却是摇摇欲坠,浑身浴血却仍在咬牙支撑的燕翎。
她单薄的寝衣被血和汗浸透,衣物紧贴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披着的外衫早已破损,香肩半露,上面是深可见骨的刀伤。
青丝凌乱不堪,随着污血黏在脖颈上。
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凄艳。
这哪里还是往日高贵凌然、算无遗策的镇国长公主?
他眼中划过一抹沉痛。
“通通转过身去!”荣济高声命令道。
士兵们闻言,不敢再看,纷纷转身,训练有素的士兵,连甲胄摩擦声都铿锵有力。
随后,荣济脱下外袍,披在燕翎肩上。
“今日之事,我要你们锁死在心中,若我在坊间听见一句传言,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背过身的士兵们齐声应答:“是!谨遵将军命令。”
“燕翎……”荣济蹲下身,声音干涩发紧。
“荣济……”她用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心口的剧痛几乎吞噬她的神智,“抓活口,问……萧烬下落。”
话音刚落,她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倒下。
荣济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燕翎抱在怀中。
入手冰凉,显然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他紧紧拥住燕翎,给她取暖,用披风遮住她满身的凄惨和不堪,对着手下嘶声吼道:
“传太医,快!封锁梧桐院,查清所有刺客,留活口!全城搜捕萧烬!”
声音里不复从容,而是带着无法遏制的恐慌。
晨光彻底照亮梧桐院,却照不散满院血腥,更暖不了燕翎冰凉的身躯。
仿若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在缠绵之后,以最惨烈的方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