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能让斐铭长出一颗心，却不能要他去爱。
赵煦是在雍熙北伐的战场上清醒凛冽地认识到这一真相的。
直谷、石门两座小城，被辽国骑兵团团围着，不知北方有没有飞狐县志上写的深山大谷，也不知荆嗣和季景借不借得到援兵，不知出路何在，不知死期几何。
你看，乱世以外，危难之中，多么适合相爱的时刻。
赵煦想起定州军营里斐铭留给他的信，信上说，
殿下说过要朝游沧海而暮苍梧，若殿下游历之时偶尔想起我，
来日青山淡影，我也算与殿下同贺。
斐铭记得赵煦随口说下的话，却不懂得什么是爱。
赵煦手里捏着的匕首冰凉，心里的野心却烫人。
若是大宋败了，斐铭死了，他便用这匕首。
若是有幸活下来，
若是斐铭有一天懂得爱，
那个人一定是我。
这是赵煦的野心。
城门刚开，大军乘势而下。
马蹄扬起的尘埃未落，赵煦还有时间回想金纸汴梁的那场风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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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度论中写，何等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或许能解答施主所惑。”
未听见赵煦答话，惠明顺着赵煦的眼光望去，心中了悟。
斐铭一身黑色锦袍，正走过相国寺的三重门。
本是一副含情模样，眼中却含肃杀之意，所幸西沉的橘红日光给他镶上了毛茸茸的金边，冲淡了周身的凛冽。
相国寺在开封城中香火最盛，寺中大雄宝殿檐角高翘，斗檐精巧，穹顶之上壁画恢弘，皆以金粉饰之。有风吹来，四周幡旗摇晃，梵铃响起，带来凉意。
“在下赵煦，久闻将军威名，坐镇西北一方，令边地再焕生机。”
斐铭注意到赵煦不寻常的目光，抬眼看去，赵煦的瞳色很浅，闪着光泽，像那些名贵猫儿琉璃般的眼睛。
斐铭从容道：“不过是仰仗官家圣明，官家恩泽遍施，又岂是西北一地。”
小沙弥递上香来，连日阴雨，香并不好燃。
袅袅青烟中，斐铭对着金身佛像闭目祈福，如同无数有所祈求的香客。
赵煦很想知道他在为谁祈福。
“将军为谁祈福？”
“一个故人。”
“将军求些什么？”
斐铭没有回答，接过小沙弥递来的帕子，去内堂点长明烛，捐香火钱。
赵煦亦步亦趋地跟着。
“殿下还有何事？”
赵煦无辜道：“将军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赵煦不知道自己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一只忍不住露出了尖尖牙齿的狐狸。
斐铭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道：“殿下总是这般寻根究底？”
“不是。”
“那殿下是针对我了？”
赵煦强作镇定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
赵煦未曾说完，但斐铭听懂了。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斐铭挑了挑眉，他不记得赵煦何时见过自己，亦或自己在开封城的名声如此风流？
他得到过许多不加掩饰的爱慕，尤其对象是这些毛头小子的时候。
不待斐铭回答，赵煦便接着说：“将军若不想答，不如同我去喝酒？”
赵煦眼睛亮晶晶的，拒绝他似乎是一种残忍。
可斐铭说：“不过一位故人早亡，我替他祈福罢了。殿下，恕斐某先走一步。”
斐铭的身影看不见了，赵煦把手放在眼前，才察觉自己的手抖得几乎连扇子都拿不住。
斐铭自益州调任枢密副使，兼领京城内外都巡检，在开封府任职，赵煦便去皇宫里求了个开封府推官做。
第一天，赵煦来到了开封府，他没见到斐铭。
一进开封府衙院，先看到环绕四周的十四架刀戟，是先帝赐下的。后来，父皇即位，在开封府衙中修了潜龙宫。
亲王尹京，是默认的皇位继承人，却是潜龙勿用，如临危崖。
传闻杜太后订下金匮之盟，约定先帝宾天后，传位给二弟，然后是三弟，最后皇位重回先帝子女中传承。如此一来，杜太后也成了无上尊荣的三皇之母。
如今的开封府尹是赵煦的三叔秦王赵廷美。自家大哥与三叔都追求魏晋风流，两人臭味相投，形影不离。
赵煦刻意要大哥将自己的位置安排在了斐铭旁边。
来到自己的当值处，却听到斐铭今日在枢密院当值，不在开封府。
只是大哥果真给自己买来了糖水，桂花糖水颜色清亮，却独独缺了自己最喜欢的的荔枝膏。赵煦兴趣缺缺地喝着。
第二天，赵煦到了开封府，看见斐铭骑马走来，紫袍玉带，风采翩翩。
赵煦用力招了招手，斐铭略一点头，连个眼神都吝惜。
第三天，赵煦到了开封府，正要去当值处找斐铭，却被一个紫袍老头拦住了，正是如今担任开封府通判的吕端。
秦王赵廷美虽任开封府少尹，却追求越名教而任自然。与大哥两人整日纵情山水，开封府事务多经吕端之手。
而吕端，于正事讷讷，却极爱与人闲聊。
“殿下礼义俱全，有先帝遗风。记得我可是抱过殿下的。”
赵煦回道：“先生谬赞。”
想要行礼告辞时，却被吕端一把拉住了袖子，问：“殿下要去何处？”
赵煦只得说：“我正要去斐枢密那儿。”
吕端捋着胡子，摇头晃脑道：“扬青是俊才，这位置确实有些屈居了，殿下代我问好。”
斐铭办公处仅仅是大堂旁边一张书桌而已，连一张屏风也没布置。
书桌旁的镂窗，映出窗外翠绿修竹，衬上远方浑圆的月洞门，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斐铭在起草文书，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一些，显得更瘦削了。
斐铭抬头见是赵煦，点头致意。
赵煦问：“将军怎么亲自起草？属官呢？”
斐铭答道：“我亲自写，他们总要给我几分面子。”
赵煦特意让皇兄将自己的位置安排在了斐铭旁边，他去书架翻出一本游记，靠在小几上随意翻看。
斐铭在素笺上写字，赵煦注意到他食指和中指上的薄茧。
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赵煦心中有了个荒唐的想法，他觉得两人像是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早已度过人间无数逍遥日子。
赵煦端起杯子猛喝一口，企图用凉茶来消除可耻的心理。
他暗笑自己的慌张，斐铭怎会得知自己心中背德的想法。
过了一个多时辰，接近正午，吴判官进来，行礼道：“皇城中有一乞丐当街被杀，吕通判请枢密协助追捕。”
斐铭问：“何地？”
吴判官答道：“御街。”
斐铭将笔放下，并不看向那判官，说：“御街并非都巡检所属，可有人去了？”
吴判官腰弯得更低，答道：“吕通判已经去了。”
斐铭手指轻敲桌面，似乎在思量什么，他看向赵煦，眸色深深，却问：“不知殿下想不想去？”
赵煦不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关系，便说：“若将军得闲，去看看也无妨？”
斐铭起身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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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对新上任的枢密副使一见钟情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