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允腰间佩剑一颤,他转身向外走去。
“干什么去?”月尔华适时叫住他。
李承允咬着牙,杀姬衡宁的话就在嘴边,可看到姬鹤轩时,这话他又说不出口。
月尔华瞧着这一幕,坐到一旁的软垫上,顺手捻起桌上的葡萄送入口中。
“长公主,你现下打算如何是好?”月尔华将话题指向姬鹤轩,满面笑容,“你的好弟弟可给你递了一把好刀,如今你能用皇子的身份打回去,倘若他戳穿你是女子,使你长公主的身份暴露,此时那些受灾的民众民怨肯定更加沸腾,到时候你连军队的人手都不用愁了。”
姬鹤轩深呼吸一口气,似是已经从药效中缓过劲来了。
“这还得多谢车河王鼎力相助,若不是车河王,我恐怕还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不必谢我,比起姬衡宁那个小子,我还是更乐意信你。”月尔华说着就站起身向外走去,“事成之后,可别忘了你们大荣答应我的报酬。走了,这房间就留给你们两个了。”
月尔华轻飘飘地离开房间,并且带走了门外候着的侍女,把整个房间都留给了他们二人。
这种时候,想必他们会有很多话想说。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姬鹤轩和李承允两人,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最终是姬鹤轩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李承允,你怕不怕?”
李承允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姬鹤轩在说什么。
是了,她会做出的选择只有一个——杀回去。
天时地利人和,她都占了,若是浪费老天的这番好意,怕不是要遭天谴。
不等他开口回应,姬鹤轩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
“李承允,你可要想好,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若是败了,你李家世世代代打下的基业,从此就是黄土一抔。你还年轻,还没有子嗣后代,李家断在你的手里,你下去如何见列祖列宗?”
“赢了便好。”李承允急忙答道,“就算不做,姬衡宁也未必容得下我。”
姬鹤轩闻言愣了一瞬,旋即含笑垂眸。
三日后,李承允纠集旧日李家军,由姬鹤轩任主帅,李承允任主将,向京城打去。
车河国派遣两千精兵左右护卫,个个都是好手。
几天后,姬鹤轩反了的消息传到京城,姬衡宁正在大殿上坐着,底下的军报一个接着一个。
“报——李承允率兵已连攻四城,有不战而降者,四处军队中更有奉命者,据传是旧日李家军。”
“报——芜苒与李家军讲和!已经朝京城来了!”
“报——陛下!有人瞧见主帅了,是……是长公主殿下!”
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消息进来,大殿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守城军呢?!”姬衡宁气得直跳脚,他目光看向面前站立的那些将领,“你们平日里一个二个的不是都说自己骁勇善战吗?!怎么这个时候不动了?”
“谁?谁去?!”姬衡宁深呼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帝王的尊严,“有功者,封……封一等公!”
无人应声。
“她……她是造反啊!”
有臣子道:“敢问陛下,如今打回来的是秦王,还是长公主殿下?”
当初的事情,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
姬衡宁语塞凝噎:“自、自然是秦王!”
“陛下送手足兄弟前去和亲,秦王认为陛下受奸人蒙蔽,带兵清君侧。秦王殿下乃先皇遗嗣,却不好生对待,反倒迫不及待将人送去车河和亲,有违人伦。秦王殿下自然认为陛下身旁有奸人,清君侧实乃理所当然。
大臣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大婚已成,如今秦王殿下奉车河王为君为主,车河王要攻打我大荣,秦王殿下又何有不从的道理?”
“这,有何不妥?”
姬衡宁顿时瞪大了双眼:“不、不、不!她是长公主!”
“那陛下便更落人口舌,长公主功绩有目共睹,陛下却迫害亲姐,非明君所为。更不必说,芜苒攻打我国时,长公主殿下自掏腰包赈济灾民,如今更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百姓对此万分感激!陛下觉得,百姓会如何看待您?”
大臣说到这长舒了一口气,若是换作平日里,这些逆耳的忠言刚说出几个字,姬衡宁怕是就要发怒了。
现在,姬衡宁却能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些话,人当真是死到临头才知道悔改。
大臣拱手躬身:“如今长公主殿下为清君侧而来,陛下当脱冠跪于宫门前向长公主殿下请罪,而后再去向列祖列宗请罪!如此,方才是明君。”
姬衡宁一屁股跌坐在那张宝座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
这当真是好大一盘棋。
不知不觉间,竟然让她行了如此方便,那月尔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帮他。
她的宝,始终压在姬鹤轩的身上。
姬鹤轩打进京城没有费一丝力气,人心涣散,姬衡宁除了皇城里的兵,其他的兵都调不动。
长年以来的打压,已经让将士们寒了心,没有谁会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拼命。
更何况姬衡宁给出的东西,必定伴随着代价。
今日因护驾之功得了恩赏,来日他就要疑你功高震主。
这样的赏赐,狗都不要。
姬鹤轩骑马进城,街道上一个小商贩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那些兵匪烧杀抢掠。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打起仗来遭殃的都是百姓。
今日王家军来抢一遭,明日芜苒人来夺一趟,刚好起来的日子顷刻间就没了,哪里还有心气去过日子,无非是能活一日就活一日。
好在进城前就交代过,还杀了几个不安分的兵,否则现在恐怕也是炼狱一般的景象。
这里是京城,是整个大荣最富庶的地方。
姬衡宁缩在上书房里,头顶上方就是先皇的题字——正大光明。
可他连上书房的门都不敢开,只竖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外面的宫人们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脚步声乱作一团,时不时夹杂着一些惊呼声。
突然,他听见外面的宫人们高声喊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姬衡宁忽然慌了神,从椅子上跑下来,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想找点东西来堵门,却不知道要用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上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姬鹤轩梳着发髻,身上不着甲,穿的仍然是长公主的衣服。
这一路过来,她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身份,但也无人拦她。
“姬鹤轩!”姬衡宁目眦欲裂,“你这是造反!”
“对,我反了。”
姬衡宁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忽然全都说不出口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姬鹤轩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但再看看外面,守在外面的都是李家军,都是他们的自己人,还有不少都是姬衡宁认识的面孔。
是啊,都到这一步了,什么名头还重要吗?
到时候史书只会记载他是禅位,可能要不了几天就生了场病暴毙而亡,哪里会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下场。
“阿姐,阿姐……”姬衡宁忽然抖若筛糠,蹒跚着上前抓住姬鹤轩的衣袖,“阿姐!不要杀我!我是你弟弟啊,我是你亲弟弟,是你一手把我带大的!你还记得吗?冷宫那么偏,饭食都是臭的,没有你我活不下来啊姐姐!”
姬衡宁哭喊着就跪了下去:“我、我、我让你监国,我把玉玺给你,这个皇位你来坐,给弟弟留个体面行不行?就、就让我当个傀儡皇帝好不好?给我留个名头,往后这个天下你说了算!”
姬鹤轩垂眸看着姬衡宁,仿佛他还是昔日那个小孩,比自己还要矮。
如今姬衡宁已经长大了,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现在却匍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着,哪里还有一丁点曾经的帝王风范。
人就是这么脆弱,就算是皇帝又如何?
在生死和权力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姬鹤轩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衣摆:“我不是你,我不会把你送去车河,也不会让你死,你会在冷宫里度过余生。”
姬衡宁一愣,又连忙向姬鹤轩争取:“阿姐,阿姐,我不去冷宫行不行?阿姐疼疼我,冷宫那么偏,那些宫人都是见人下菜碟的,我不行啊!我住不了冷宫!你就给我留个名头,或者……或者把我扔到封地去,我保证不碍你的眼!”
“不行,你不在我跟前,我不放心。”
姬鹤轩神色淡淡,一旁李承允奉上早已准备好的禅位诏书,将它放在姬衡宁面前。
“签了吧,如此我们便可相安无事,只是从今往后,就别再说什么姐弟了。”
姬鹤轩的阴影投在姬衡宁身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姬鹤轩,在她的目光中,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章。
没得选了,不签就得死。
看着姬衡宁盖了章,姬鹤轩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一切都落定了。
至少……没有真的落到骨肉相残的地步。
李承允把禅位诏书收好,姬鹤轩轻声道:“阿宁,我们其实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姬衡宁不解地抬起头,冷笑了一声:“阿姐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漂亮话?小弟还得多谢阿姐不杀之恩啊!不知阿姐准备把我安排在哪?我也好拿些银子打点内侍宫女,免得不到一个月就饿死了。”
姬鹤轩看着他,忽然发现父皇看人真准。
那个时候姬衡宁才多大?
父皇却已经留了后手。
真不愧是一位老练的皇帝。
“父皇临终时嘱托我,大库密钥不可轻易交到你手里。”姬鹤轩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事压在她心里许久,总算有了机会说出口,“父皇说你生性多疑,若你能做个好皇帝,大库密钥就给你;若你不能,我可取而代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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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