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营入营第三天,沈昭总算见着了件像样的玩意儿。
准确说不是“见着”,她跟着赵大勇往伙房领干粮,路过校场时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那只最大的石锁孤零零歪在墙根,蒙着厚厚一层灰,瞧着像是被人遗忘了大半年。
她脚步不自觉就慢了。
“沈哥,瞅啥呢?”
赵大勇这两天早被沈昭随手扛两袋糙米的力气折服,顺嘴就改了称呼。
沈昭抬手指了指墙根:“那个,没人用?”
赵大勇顺着她手指望过去,表情登时一言难尽:
“你说那杀威锁?
专收拾刺头用的。
但凡有人不服管,教官就让去举这个,举不起来就地五十个俯卧撑。
自打建营起,能举过腰的都没几个,这届新兵更是连碰都没人碰得动。”
沈昭“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三步,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
后来赵大勇跟孟小虎念叨起这事,精准总结了八个字:“那眼神,像见着肉了。”
但此刻沈昭硬生生忍住了。
她脑子里还响着周子安出发前攥着她手腕反复叮嘱的话:
“到了军营千万收敛,绝不能当众单手举东西,露了馅咱俩都得掉脑袋。”
沈昭觉得这话得听。
毕竟发小是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帮她混进军营的,不能给他惹麻烦。
于是她挪开眼,再没回头。
这份克制,一共维持了一个半时辰。
下午正式开训,日头正毒。
管第九队的马校尉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说话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往校场一站,活像尊黑煞神。
他叉着腿背着手站在队前,目光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挨个刮过一百个新兵的脸。
“你们这群兔崽子听好了。”他开口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别管在家种过地、打过架还是宰过猪,到了战场全没用。
阎王殿不认能耐,只认谁能先把对面的脖子拧断。”
队伍里鸦雀无声,连喘气都放轻了。
沈昭站在第三排,腰杆挺得笔直。
她左手边是赵大勇,身后站着今早刚分到队里的孟小虎,据说是斥候出身的话痨,半天功夫就把自己早年摆摊算命的老底抖了个干净,连邻铺的生辰八字都给算遍了。
马校尉踱着步子来回扫,靴底碾着尘土沙沙作响。
走到第三排时,他脚步猛地顿住。
“你,出列。”
沈昭心头微凛,迈步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得笔直。
她比马校尉足足高了半个头,得微微垂眼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马校尉仰头打量她两息,沉声道:“叫什么?”
“沈策。”
“哪儿人?”
“京城来的。”
马校尉的目光从她宽肩落到窄腰,又顺着小臂落到她骨节分明的手上,这是老兵看苗子的眼光,凭骨架筋骨就知道底子厚薄。
“在家做什么的?”
“种地。”
沈昭这次没说种石头,捡了个寻常的说辞。
马校尉显然不信,伸手就捏了把她的上臂。
指尖按下去的瞬间,他眉头猛地一跳,底下的肌肉硬得跟玄铁疙瘩似的,完全不像常年握锄头的农户。
他神色变了瞬,又很快压回去,扯了扯嘴角:“你这地种得,收成怕是不赖。”
队伍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沈昭面不改色:“托老天爷的福,还行。”
马校尉后退半步,又上下扫她一眼,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墙根,弯腰攥住石锁两侧的凹槽,闷哼一声,咬牙把石锁提至膝头,沉腰挪步,一步一步蹭了回来,“咚”地砸在沈昭面前。
地面震得尘土翻飞。
“举起来。”
马校尉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倨傲,“举起来,今天下午的体能训练全免。”
队伍里瞬间炸了锅。
赵大勇在后头小声嘟囔:“完了,马阎王这是要拿沈哥立威啊。”
孟小虎抻着脖子往前瞅:“你赌沈哥能成不?”
赵大勇想起早上她看石锁那眼神,笃定道:“……能。”
沈昭低头扫了眼脚边的石锁。
比她预想的还小些,比自家院子里那张石桌轻多了,估摸着也就七八十斤。
粗石凿的把手上蒙着灰,磨得发亮的凹槽瞧着还挺趁手。
她弯下腰。
马校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等着看你出丑”。
他带了十几年新兵,不知见过多少眼高于顶的愣头青,这石锁往这儿一放,再刺的头都能给压下去。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沈昭只伸了右手,单掌扣住了石锁把手。
马校尉眉头一皱,刚要喝“用两只手”,话音还卡在喉咙里,就见那只纹丝不动的手臂,就这么提着石锁,稳稳当当地升了起来。
不是咬牙憋红脸的“举”,是轻描淡写的“提”,跟提半壶凉茶没两样。
石锁离地,过膝,过腰,过胸,最后稳稳停在肩高。
她手臂不抖,肩膀不晃,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一下,垂着眼瞧着马校尉,像在问“这样够了吗”。
校场瞬间死一般的静。
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忘了喘气的安静。
连隔壁队伍的教官吼声都戛然而止,百十号人齐刷刷扭头往这边看,目光全钉在沈昭那只右手上。
马校尉脸上的刀疤都僵住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赵大勇嘴张得能塞下个馒头。
孟小虎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整个第九队的新兵,全傻了。
“放、放下吧。”
马校尉声音发干,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沈昭手腕一沉,石锁稳稳落回地面,又是一声闷响,尘土扬起,像是给方才的死寂敲了个休止符。
这一声也把众人的魂给震了回来,窃窃私语瞬间像潮水似的漫开。
“我没看错吧?!”
“一只手!他就用了一只手!”
“那石锁到底多重?我家石碾子都没这分量!”
马校尉站在原地,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带兵二十年,见过力气大的,没见过力气大得这么离谱的。
更邪门的是这新兵脸上半点得意都没有,反倒透着股“这么简单的事你们惊讶什么”的茫然。
这份平静,比石锁本身还压人。
“你以前……真没练过武?”
沈昭认真想了想,老实回答:“在家帮邻居搬过几次水缸。”
马校尉沉默了足足三息。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对着队伍吼:“看什么看!
都给老子站好!
今天下午体能训练。”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一脸无辜的沈昭,“沈策,免训。
其他人,全部加倍!”
哀嚎声瞬间响彻校场。
沈昭归队的时候,正拍着手上沾的灰,神色平淡得跟刚去伙房拎了桶水似的。
“沈哥,”赵大勇压着嗓子,声音都抖了,“你知道你刚干了啥不?”
“举了个石锁?”
“那是营里传了好几年的杀威锁!
开营到现在没人能举起来!”
沈昭又想了想,诚恳道:“它不重啊。”
赵大勇嘴角抽了抽,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您来说,确实不重。”
沈昭自己没当回事,可“第九队出了个单手举杀威锁的狠人”这事,正以野火燎原的速度在军营里传开。
从第九队传到隔壁八队十队,再从新兵传到教官耳朵里,连巡逻的侍卫队都听了一耳朵。
侍卫队长回营房歇脚时,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了同僚听。
他这位同僚,正是靖王萧珩的贴身侍卫,顾七。
顾七听完没搭话。
他素来不爱传闲话,可伺候萧珩三年,他太清楚自家主子最近的反常,这几日每天下午都要“顺路”去校场转一圈,美其名曰视察新兵训练。
今儿还没去。
顾七静坐片刻,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王爷应当会想听这个消息。
至于为什么会想听,他没深究,也不敢深究。
日头偏西时,萧珩才从主帅大帐里出来,按了按发酸的手腕。
整整一下午军报批下来,他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
北境局势本就胶着,户部还卡了半年军饷,连士兵的冬衣都凑不齐,他今早刚发了封措辞凌厉的奏折回京,心里清楚多半又是石沉大海。
烦。
他本该回帐歇着,可脚一转,竟不自觉往校场方向去了。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校场围栏外。
校场上尘土漫天,新兵们正做最后的体能加练,扛沙袋、跑圈、俯卧撑,教官的吼声混着喘气声乱成一片。
灰扑扑的短打成片,一眼望过去全是差不多的人影。
萧珩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印象里宽肩窄腰的背影。
“殿下。”
顾七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您在找什么?”
萧珩收回目光,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例行巡视。”
顾七没拆穿,目光平静地扫过校场,精准落在人群里那个高出旁人半个头的身影上,那人正单手抄起个沙袋,随手往肩上一搭,轻松得像捡了片落叶。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有些话,主子不说,做下属的就不能提。
萧珩站了片刻,正打算转身回帐,校场中央忽然爆出一阵骚动。
他顿住脚步,抬眼望去。
只见新兵们围了个圈,圈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赤着上身的瘦高新兵,瞧着肌肉结实,可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另一个灰衣短打,身姿笔挺,正垂眼指着地上的石锁,侧脸线条利落分明。
正是他方才没找着的人。
“怎么回事?”萧珩开口。
旁边负责的教官连忙小跑过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回殿下,是第九队的两个新兵起了点争执。
那瘦高的叫周虎,先前是营里力气最大的,不服气上午沈策单手举锁的事,说他是碰了巧,要再比一场,结果……”
“结果如何?”
“沈策说,要是周虎能举起这石锁,他就陪着练一个月。
结果周虎憋得脸通红也没抬起来半寸,沈策就……”
教官表情一言难尽,“就单手把石锁举到他跟前,说‘你先练到能举起来,再来找我’。”
萧珩望着圈子中央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夕阳落在他宽肩上,灰布短打被肩背撑出棱角分明的轮廓,明明还只是个没授衔的新兵,却站得像杆已经淬过火的枪。
他沉默了一瞬,嘴角忽然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风掠水面,转瞬就压了下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顾七站在他身侧,看得清清楚楚,默默移开了视线。
圈里的比试已经没了悬念。
周虎彻底服了气,被同伴拍着肩往回走。
沈昭站在原地,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围着她看。
训练任务免了,石锁也举过了,周围目光灼灼,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力气差得太多的时候,敬畏就先盖过了亲近。
沈昭没在意这份疏远,弯腰拎起石锁,随手放回墙根的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营房走。
她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座稳稳当当、慢慢移动的山。
萧珩的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拐过帐篷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他叫什么?”
“回殿下,叫沈策,说是京城沈家的远亲,在家种地的。”
种地。
萧珩把这两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又往帐篷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知道了。”
他转身往大帐走,走出去三步,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沈策。
挺普通的名字。
他不自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心跳有点快。
许是天太热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风卷着尘土和汗味吹过来,干燥又粗粝。
萧珩站在风里静了片刻,才抬步继续往前走。
今晚大概又要睡不着了。
而第九队的营房里,沈昭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啃第三个杂粮馒头。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力新兵”传闻,她半点儿都没听见。
她脑子里就两件事:
今天的馒头够暄软。
那石锁握着挺趁手,明天要是没人用,还得去多举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