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这辈子第一次怀疑自己心绪出了错,是在一个寻常的边关月夜。
白日里他做了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命人去四十里外的边镇,请当地最负盛名的乐师来营中。
对外只说是犒劳连日操练的将士,实则他只打算让那人在自己帐中弹一曲。
就一曲。
他得给自己找个佐证:近日频频心跳失序,不过是久在边关、少见声色所致,绝非因为那个只见过背影的新兵沈策。
绝对不是。
顾七接到命令时,沉默了三息。
“殿下,”他声线平稳无波,“您说的是边镇的乐师?”
“嗯。”
“边关军务紧要,此时召乐师入营……”
“无妨,只入我帐,不惊动各营。”
顾七又静了两息,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去安排。
他跟在萧珩身边三年,见惯了这位王爷为躲相亲装病、为避朝会称伤的性子,可在边关战地召乐师入帐,还是头一遭。
他没多问缘由,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心里早有了数,殿下这状态,分明是不对劲。
萧珩别开眼,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深意。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军营里次第燃起篝火与火把。
新兵营方向飘来隐约的说笑声,那群少年白日里□□练得脱了层皮,此刻正抓紧睡前片刻松快。
晚风卷着松脂与干草的气息掠过帐帘,带着边关独有的粗粝凉意。
萧珩坐在案后,手里摊着一卷军报,半个时辰过去,视线还停在第一行。
他在等。
又等了两刻钟,帐外终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殿下,人已带到。”
顾七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
“进来。”
帐帘被掀开,一道纤影缓步而入。
女子二十出头,身着鹅黄襦裙,发髻梳得齐整,面上只施了薄妆,眉如远黛,眼含清波,怀里横抱着一把红木琵琶。
进帐的瞬间她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传闻里杀伐果决的靖王竟这般年轻,很快便敛了神色,盈盈下拜:“民女柳如是,拜见靖王殿下。”
声音清软,像江南的春水,柔而不媚。
萧珩抬眼扫了她一下。
论容貌,这女子算得上百里挑一,身段玲珑,抱着琵琶立在帐中,像一幅铺展开的仕女图。
可他看着这张脸,心里像一潭静水,连半分涟漪都没起。
一息。
两息。
三息。
心跳平稳,呼吸如常,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起身吧。”他语气平淡。
柳如是依言起身,侧身立在一旁,摆出最适宜弹奏的姿态。
她在行艺多年,最懂察言观色,却摸不透这位王爷的心思。
召她连夜入营,却既不叫陪酒,也不叫侍宴,只端坐案后,瞧着倒真像只为听曲。
“弹一曲吧。”萧珩道。
“殿下想听什么曲目?”
“随便。”
柳如是垂眸捻动弦柱,琵琶声潺潺流泻而出。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音色清润,婉转的乐声裹着江南水汽,硬生生在这粗粝的军帐里晕开一片温柔月色。
萧珩闭目听着。
他逼自己凝神,逼自己跟着音律走,试图让这软和的曲调牵动心绪。
可闭上眼的瞬间,脑海里冒出来的不是春江花月,是烈日下的校场。
是沈策单手握着重达八十斤的石锁,手臂稳如磐石,肩背绷出利落的线条,连呼吸都没半分紊乱。
阳光落在他灰布短打上,将宽肩的轮廓拓成一道沉稳的山影。
萧珩猛地睁开眼。
“殿下?”
柳如是指尖一顿,有些不安地望过来。
“无事,继续。”
琵琶声再度响起。
这次换了支明快的小调,节奏轻快,本该是醒神助兴的调子。
柳如是一边弹,一边悄悄抬眼打量。
案后的年轻王爷眉峰微蹙,指节抵在膝头,无意识地轻叩着节拍。
可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甚至没落在琵琶上,只遥遥望着帐角的暗影,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她心里泛起嘀咕。
她走南闯北行艺多年,见过各色各样的客人,有痴迷音律的,有借曲散心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召了乐师来,却全程魂不守舍,仿佛人坐在帐里,心早飘去了别处。
“殿下,”她终是停下了手,轻声问,“是民女弹得不合心意吗?”
“你弹得很好。”
萧珩回得很快,语气却有些心不在焉。
柳如是默了默:“那殿下为何……总不看民女?”
萧珩被问得一滞。
他总不能说,自己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个新兵举石锁的模样。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缓了两息,才淡淡道:“本王听曲,惯来闭目凝神。”
帐外守着的顾七听见这句,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嘴角抿得更紧了些。
柳如是没再多问。
她久在行艺,最懂分寸,客人不愿说的,便不多打听。
她指尖一转,换了支柔缓的清曲,琴声温温软软的,最能安神。
萧珩听着,心里却更乱了。
他客观地评判,这琵琶弹得确实上乘,换作任何一个常人在此,只怕早沉醉其中。
可他听着听着,思绪又飘回了下午的校场,沈策放好石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营房走。
他转身时肩背先动,带着上半身利落一转,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干脆得像出鞘的刀。
他惊觉自己竟连那个转身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指尖的茶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才发觉茶味早已发涩。
一曲终了,帐中静了片刻。
柳如是抱着琵琶,静静等候吩咐。
往常到了这时,客人要么点新曲,要么命人添酒,可这位王爷只坐在那里,指尖一下下叩着案沿,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你还会弹什么?”萧珩终于开口。
“殿下想听什么,民女便弹什么。”
“那就……”萧珩本想说“弹首能让人静心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来首欢快些的。”
柳如是颔首,指尖翻飞,《采莲曲》的轻快调子便漫了出来。
莲叶田田,水乡少女,本该是鲜活热闹的画面,萧珩逼着自己去想,可思绪一打滑,又落回了校场。
还是沈策。
他单手举着石锁,眉眼平静,像只是端了碗清水。
萧珩叩着节拍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放弃了。
索性闭上眼,任由那个身影在脑海里浮现。
一放松才发现,那画面竟清晰得惊人,他甚至能想起沈策额角那道极淡的旧疤,想来是年少时留下的痕迹。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完了。
他对着活色生香的美人,心湖平静无波,不过是想起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新兵,心跳竟又快了起来。
“殿下?”
柳如是见他久不出声,又停了琴,小心唤了一声。
萧珩忽然站起身:“你……坐到这边来。”
柳如是愣了一瞬,依言放下琵琶,缓步走到案边坐下。
她坐得规矩,肩背挺直,没半分逾矩的举动,只垂着眼等候吩咐。
萧珩低头看向她。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确实是难得的美人。
他等了一息。
两息。
心跳依旧平稳,连半分加速的迹象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他在心里做了个荒唐的试验,将眼前这张脸慢慢模糊,再叠上另一张脸。
方正的下颌,利落的眉峰,额角一道淡疤,还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心跳骤然失控。
萧珩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半步。
柳如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看他,满眼茫然。
她行艺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般反应的客人,明明是他叫自己过来,反倒像他自己受了惊。
“殿下,可是民女失礼了?”
她连忙起身行礼。
“与你无关。”
萧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紊乱的心跳,“是本王的问题。”
“殿下这是……”
萧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的虫鸣都清晰可闻。
他望着烛火跳动的光,低声开口,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本王大概……是得了心病。”
柳如是没敢接话。
她只是个弹琵琶的乐师,管不了王爷的心事。
只委婉道:“殿下若心绪不宁,军营附近虽无大夫,边镇上的医馆有坐诊的先生,最擅调理情志,民女可以引荐。”
“不必了。”
萧珩揉了揉眉心,“这病,大夫治不了。
你退下吧,赏银去顾七那里领便是。”
柳如是见他不愿多说,也不敢多留,抱起琵琶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大帐。
帐门口正遇上顾七,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大人,”柳如是走了两步,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们王爷……近来是不是烦心事太重了?”
顾七面无表情:“殿下只是军务繁忙。”
柳如是松了口气。
“只是近日偶有心绪不宁。”顾七又补了一句。
这话听着平常,柳如是却更摸不着头脑了。
但她也懂分寸,不该问的绝不深究,领了赏银便坐上马车,趁着夜色回了边镇。
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靖王的大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来回踱步的影子。
她心里暗自感慨,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让这位手握兵权的王爷这般失魂落魄,想来定是位才貌双全的天仙人物。
她若是知道萧珩心里念着的是谁,怕是要惊得琵琶都抱不稳。
帐内,萧珩已经踱到了第七圈。
自我欺骗的把戏,他演不下去了。
今夜这场试探,结论再清楚不过:
对着柳如是这般色艺双绝的女子,他心静如水,连熏香都觉得多余,可不过是想起沈策的模样,心跳便不受控地乱了章法,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人的身影,举石锁的、站队列的、转身走远的。
更荒唐的是,他连沈策正脸都没瞧清楚过。
不过是远远看了背影,瞥了侧影,记住了那只稳如磐石的手臂。
可他的脑子竟像自动补全了所有画面,一帧帧在眼前循环,挥之不去。
萧珩停下脚步,望着帐顶发怔。
他忽然冒出个念头:若是明日沈策站在他面前,对他笑一下,会怎么样?
只稍微想了想那个画面,心跳又快了半拍。
“够了。”
他对着空寂的帐中低声道,“本王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大概、或许、真的,对一个男子动了心。
还是最离谱的那种,旁的男子入不了眼,偏只对这一个人心绪不宁。
说出去都没人信,堂堂靖王,竟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新兵,生出这般心思。
他自己给这念头起了个名,叫“沈策乱”,荒唐得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夜风卷着篝火的噼啪声掠过帐顶,远处新兵营传来隐约的鼾声,整座军营都沉在睡梦里。
萧珩站在帐中,忽然觉得有点空。
他长在深宫,见惯了人前演戏、人后算计,早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他竟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什么呢?
说他好像对一个新兵动了心,那人是个男子,他连对方话都没听过一句,却满脑子都是人家举石锁的样子?
不行。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靖王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跟顾七说?
更不行。
顾七嘴巴再严,一想到下属听完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他就头皮发麻。
萧珩最终还是坐回了案前,抓起那卷看了半宿的军报,逼着自己往下看。
“北境冬衣未发,各营已有士兵冻伤……”
一行字看了三遍,他愣是没看明白写的是什么。
第四次重读时,他索性把军报往案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
帐顶有只飞虫绕着油灯打转,光影忽明忽暗。
萧珩看着那点飞动的光,脑子里又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沈策的背影宽而稳,那么高的个子,走路却轻得很,像一头收了利爪的猛兽,看着沉稳,内里藏着惊人的力量。
他忽然很想听听沈策的声音。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听过那人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完全可以召见沈策。
他是边关监军,是靖王,召见一个新兵问话,天经地义。
他坐在椅上,手指叩着案沿,天人交战了许久。
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已近二更天,深夜召见一个新兵,怎么想都不合规矩。
更何况,叫来了问什么?
问他年岁几何?
问他在家种地收成如何?
问他为何力气这般大?
这些事,随便一个营官都能问,哪里用得着他一个王爷深夜召见。
萧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又开始踱步。
而此刻的第九队营房里,沈昭正睡得沉。
白日里举了石锁,又跟着跑了几圈校场,对她来说算不得累,只是到了时辰便该歇息。
她睡得安稳,旁边赵大勇的呼噜声震得草席微颤,都没吵醒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位王爷因为她辗转难眠,不知道有名乐师连夜赶来又连夜离开,更不知道有人在大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正为着她心烦意乱。
她只知道今日的馒头暄软,夜风凉快,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月上中天,银辉洒遍整座军营。
萧珩终于停了脚步,重新坐回案前。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折子,提笔蘸墨,在封面上落下两个字:沈策。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
字写得端正挺拔,只是墨蘸得略多,“策”字最后一笔微微洇开,像他此刻乱了分寸的心。
他把折子合上,推回抽屉最深处,抬手熄了烛火。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校场。
烈日、尘土、石锁。
稳如磐石的手臂,宽实的肩背,转身时带起的那一缕微风。
萧珩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摸着他的头说:“珩儿,这世上的动心,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忽然就懂了。
只是他从没想过,自己人生里头一次动心,对象竟是个男子。
还是个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新兵。
沈策。
京城沈家远亲,在家种地,能单手举八十斤石锁。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再一次翻身,面对着帐壁一动不动。
帐外,顾七挺直脊背站着夜值,听见帐内翻来覆去的动静,眼皮微抬,又迅速垂下。
他想起白日校场上那个高出旁人半个头的新兵,想起他单手举锁时面不改色的模样。
夜风掠过,顾七那张素来没表情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家这位王爷,这回怕是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