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动静闹得不小，好在宾客差不多散了，又是后院，不然何府得沦为笑谈了。
何夫人知晓出了事，惊得起身玉镯当场磕在桌案上断了。她顾不得这么多忙出去，被个嬷嬷搀着走的飞快，面上满是焦急又怒道，“糊涂啊糊涂，生了个孽障……”
谢明晗倚在美人榻上视线慢慢扫过微微举起的右手。皱了皱眉，这蔻丹颜色有点淡了，回去得叫青荷再染染。
“大姐，我……”谢明玥站在榻边看她这反常模样，心里发怵，正待解释却不料被打断。
“行了。”谢明晗表情不变，根本不看她。
门外两个婆子，原本是谢府拨出伺候随行的，此刻一左一右把着门口，面色又惊又怕，瞪着周围何府的奴婢。
那些人也不敢妄动，只是低着头守在院外。
“谢明晗，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我难道怕你不成！”何清月甩开老嬷嬷的手，站直身子冲她喝道。
“闭嘴！”谢明晗还没反应，谢明玥却是大声喊道。转而怒斥嬷嬷，“没眼力见儿的东西，你主子昏了头你也是死的不成？”
那老嬷嬷被喝得面皮一抖，又去拉扯何清月，“小姐，您冷静着些。”
何清月冷笑一声，一脚踹在嬷嬷身上，正要说话，门外却是传来一声怒喝，“作死的……”
这声音叫她一怔，母亲来了？
却见原先雍容的何大夫人跌跌撞撞冲到门口，那婆子不敢硬拦竟是直接进来了。
谢明晗听见动静，这才略微坐直身子，但也只是随意扫了眼何夫人。
何夫人冲进来干脆利落地给了愣在原地的何清月一巴掌，“你是发了什么癔症？好好的日子非要做这种事……”
起初那声音还非常愤怒，慢慢地低了下去，何夫人反倒是先落了泪，一边捶打着何清月胸口一边质问。
又因为她走的急，鬓角有些湿，瞧着颇为狼狈。
原本谢明晗要脱口而出的嘲讽在见了何夫人的失态后，突然卡在了嗓子眼。这慈母心痛愤怒的模样让她说不出刻薄话。
谢明玥倒是犹豫地瞧着她神情，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也不敢上去见礼。
那边母女对峙，何夫人痛心疾首半搂着她质问，何清月却攥着拳眼神死死盯着美人榻方向，不发一言。
谢明晗见了，不以为意地露出个挑衅嘲讽的冷笑，又低着头抠桌案上雕刻的花纹。
“爹怎的还不到？他女儿都要叫人欺负死了还不过来！讨厌，青荷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谢明晗说着，手上愈发用力，发出“吱啦”的尖锐声。
谢明玥瞧着她自说自话的模样，悄然松了口气，有了些熟悉感。谢明晗每次闹脾气的时候都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这反而叫她心里有底了。
谢府距何府毕竟有段距离，哪里就这么快了。但谢明玥也不会此时上赶着找不痛快，只祈祷父亲来了别误会她。
闹了一会儿，那何夫人才红着眼勉强收敛情绪，拽着不情愿的何清月过来。
“谢大姑娘，这事儿是清月对不住你，我也实在没脸请你谅解。”她说着，顿了一下，侧身喝道，“还不给谢小姐赔罪！”
何清月不动，却见母亲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甘心地随意屈了屈膝，“对不住了！”
“你，你……”何夫人见状气得手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明晗压根都没起身，见她这敷衍的样子，嗤笑一声，“这种事轻飘飘一句对不住就过去了，我可没那么好脾气任人算计。”
何夫人还要再说，谢明晗却是起身，“夫人我尊重您慈母心肠，但您想必更知事情轻重。”
闻听此言，何夫人嘴唇嗫嚅几下，终是说不出见谅的话来，面色苍白地垂下头。
“你神气什么，不过仗着有个好出身竟然这样对我娘说话……”
“啪！”清脆地一巴掌，打的何清月侧过脸去，截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她捂着脸没动，“娘，您之前从不打我，您今天又为了谢明晗打我……”
何夫人有些触动，但还是硬着心道，“都是我把你宠坏了，教的不知天高地厚心肠歹毒。”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行至谢明晗身前，犹疑一瞬，咬咬牙掀开裙角直挺挺跪下，“算伯母求你了，此事并非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清月也算是你表姐……”
谢明晗此时耐心已被消耗尽，皱眉正待发作。
“大舅母你这是做甚，此事非同一般，父亲也已知晓，已不可挽回了。”谢明玥看不下去，忙上前搀扶她。
说到底她讨厌的是何清月，但舅母待她一向亲厚。又岂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若传出去外人知晓了那流言能把人淹死。
谢明晗往右走了几步避开那一跪，心情复杂地看着窗外，一时未言。
“啊，你怎么敢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何清月从被打中清醒过来便见她母亲跪在地上，一时神情癫狂地说着，朝谢明晗扑过来。
还好两个婆子制住她，才没叫她真的伤人。
何夫人见着女儿这一面，怔愣一瞬，随即跌跌撞撞起身抱住她，“我的儿，你糊涂啊都是娘的错，娘没教好你……”
一时只闻何夫人的低泣声。
谢明晗没回头，只是听着声音，神情复杂。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狠心？但很快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何清月算计她就得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青荷并两个婆子姗姗来迟。
“小姐，您没事吧？老爷派人来接您回府了。”青荷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谢明晗，忙拉着她打量。
“青荷，你怎么才来，我再不要理你了！”谢明晗听到声音猛地起身，眼前一亮。很快又拉下脸，赌气道。
“小姐，我被人打晕了。醒来一听到风声过来找您正巧碰到老爷派人来接您。”青荷一见她委屈的模样，忙心疼哄道。
她拿出个油纸包小心取出松子糖，“来，小姐，吃个糖压压惊。”
谢明晗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微微低下头，甜甜的。“行吧，原谅你了。”
这边谢明玥见她吃糖，一时无奈。转而问着嬷嬷，“父亲没过来？怎的不见母亲？”
“二小姐，老爷听闻消息震怒此时已到了何府。”嬷嬷忙恭敬回道，顿了一瞬又说，：“但此事牵扯到夫人母家，夫人又尚在病中怕夫人为难下令瞒着的。”
谢明玥皱着的眉刚刚舒展又被后一句弄的担忧。父亲愤怒是很正常的事，谢明晗出了这么大事不怒才奇怪。但瞒着母亲，这是不打算善了了？
“对了，爹现在在何处？”谢明晗听见只有父亲来了，略有些失望但还是想马上找父亲诉苦。
“大小姐，老爷如今跟何老爷书房议事呢，吩咐奴婢们先护送您和二小姐回府。”嬷嬷露出个笑，说着。
角落处的何夫人闻言，呆呆地看了眼女儿。露出个苦笑，低声道，“完了，造孽啊。”
谢明晗姐妹却是未多想，简单整理一番便由嬷嬷丫头并六个护院驾车回府了。
何府书房，一时寂静。
何秉正也就是何老爷，站在一旁神色小心道，“谢大人，此事都是小女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祸。”
谢父用茶盏不紧不慢地刮了茶沫儿，品了口，并未说话。
见他面上并无恼怒之色，何老爷才继续斟酌着开口，“但毕竟虚惊一场，此事可否转圜一二？清月也算得上您的侄女，您可否宽待一次？”
谢父面上似笑非笑，“宽待一二？”
何老爷还觉得说动了他，毕竟何府是他夫人母家，多少念些旧情。
“砰。”他重重地放下茶盏，“受害的是我女儿！”谢父此时神情瘆人，幽幽说道。“我不想在京城看到或听到何清月的消息。”
“这……”何老爷讨好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正待继续求情见他眼神扫过来，充满戾气的一眼，叫他冒出冷汗不由改了口，“草民知晓了。”
恭敬送走了人，何老爷那面上的笑才陡然消失。
“蠢货！分不清天高地厚的蠢货！”一边吼着一边随手砸了刚刚那套茶具，瓷片碎裂声才叫他恢复些理智。
“明天一早把何清月送回儋州老家庄子上严加看管，派几个嬷嬷护卫随行。”他沉默一会儿，看着满地狼藉，“终身不得出。”
管家领命，很快退出去。
母女俩正赌气，或者说何清月单方面赌气，何夫人一旁恨铁不成钢。
就在此时，管家在门外小心地传达了老爷的命令，生怕被夫人迁怒。
室内抱怨声一下停了。何夫人垂泪却是不意外。
很快又是一女声响起，“什么，爹怎么会送我走？爹一向最疼我，我要去找爹。”何清月如遭雷击，说着就起身要出去。
被何夫人抱住，“清月，我的儿。你还不明白，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还连累了府上，此事无力回天了。”何夫人一边哭，一边抱着她说道。
何清月这下彻底愣住了，任由母亲抱着也呆呆的，脑中一片空白。此时只有何夫人的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