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中山石嶙峋,竹林掩映。夜雨淅淅沥沥。
“皇上今日好些了么?”
御医道:“今日能说些话了,只是还起不得身。听人说了半个时辰的折子。”
自从上次皇帝咳血之后,病情反复,不见起色。
好时还能听些折子,可不好时,整个人便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此刻,他合着眼,瘦削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上。
“安成小侯爷已至后花园,今夜还见皇上吗?”内侍小心翼翼问。
江时越垂眸。
“皇上身体不适…”
他正要回绝,却听皇上哑声开口。
“叫怀瑾进来。”
江时越应声。
小太监躬身去传话。
少顷,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臣慕容采,拜见皇上。”
慕容采一身月白锦袍,鬓发濡湿,姿容温润。
江时越行礼,“下官江时越拜见小侯爷…”
被慕容采拦下,他摇了摇头,目光温和。
他膝行至皇帝塌前。
“舅舅,您可还好?”
“我…我好着呢。”皇帝勉力坐起身。
“一点小病,也值得你千里奔赴而来。”
慕容采道:“贺大人飞鸽传书,说的千急万急,只说舅舅想见我。我自然日夜赶来。”
江时越心中疑惑,小侯爷此次来的匆忙,就连他也是昨日才知道。
他本以为是皇帝私下召见,但如今看皇上眼神,竟也像不知。
那么就是贺崇自己的意思了。
江时越面上不显,心中却按捺不住怒气。
皇帝顿了片刻,“你来了就好,家中…你爹娘如今可还好?”
“爹娘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皇帝忍住疲倦,“你远道而来,一定累坏了…先下去休息吧。”
……
江时越带着慕容采出宫,经过御花园时,听见远处竹林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慕容采循着声响望去,发现不远处有一片小竹林,月光笼罩,朦胧渺远。
一道银色身影正执剑而舞,雨水顺着剑刃滑落,利落潇洒,英姿飒飒。
“那是谁?”
慕容采问。
江时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陛下新提拔的金吾卫统领,拓跋昭。”
“金吾卫统领?”
“是女子吗?”
江时越颔首。“她是镇北将军之女。”
“无怪乎!”慕容采抚掌,“我在江南也听过镇北军威名,果真名不虚传!她能在御花园舞剑,应是极得皇上宠爱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打湿了拓跋昭的衣裳,她却毫不在意。
长剑出鞘,剑势如狂风骤雨。并非是花架子,她一举一动皆带杀伐之气。
慕容采看得出神,直到江时越开口:“小侯爷若想认识,直接去就是。”
慕容采略一沉吟,朝竹林走去。
雨势未歇,拓跋昭收剑入鞘.
掌声响起,慕容采赞道:“将军剑法高绝,实令在下惊叹!”
拓跋昭转头,见一名陌生男子立在雨幕中。
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身上发上,衬的乌发沉沉,面如暖玉。
他眼中带着一丝真挚的惊艳。
而不远处站着面色不详的江时越。
拓跋昭拱手。
“阁下是?”
慕容采道:“在下慕容采,自江南郡而来。”
江时越补充,“这位是安成小侯爷。”
拓跋昭瞧见江时越就尴尬。白话两句后就告退。
慕容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赞叹:,“临风,世上竟有此般奇女子。”
江时越眸色沉沉。
……
第二日,皇帝仍旧未上朝。
朝堂上议论纷纷,众大臣吵的一锅粥似。
太尉贺崇道:“江太傅,皇上病势起伏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朝堂内外早已众说纷纭,如今当口,你们还阻拦皇上立储,老夫实在费解。”
“放肆!”
江太傅拂袖而出,怒斥。
“贺大人何出此言?陛下正值鼎盛,何来病势起伏之说?朝中大事,自有陛下决断,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
“江太傅,朝堂之事岂能只凭一己之私?”
贺崇高声道:“太医早有言,龙体需静养。可朝中事务千头万绪,若无储君,如有变故,天下百姓何去何从?!”
“变故?”江时越目光沉冷。
“贺大人觉得该有何变故,皇上不过修养几日罢了,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常言道,‘君患不知人,臣患不自知’。”
“贺大人如此,难不成是想叫天下人觉得您不自知吗?”
兵部尚书郑德乃贺崇故旧门生,他大怒。
“小儿竟敢顶撞贺大人!贺大人担心天下百姓安稳,你们这些文臣懂个屁?除了会拽文还会什么?”
贺崇冷笑。
“江大人如今成了二皇子的夫子,恐怕是得意忘形了。”
“江太傅教导得先帝,却怎么不会教导自己的儿子?”
他如今已将近七十,却身姿雄壮,鬓发如墨,身上还有早年带兵的凌厉之气。
江太傅的门生皆怒,怒目而向。
江太傅却只是一挥手,“贺大人此言,倒是让老夫忆起先帝当年。”
他踱步叹息:“先帝当年称赞陛下聪慧仁善,宽厚谦和,言明此子有帝王之相,可从不曾说江山须你贺家代管。”
朝堂一片寂静。
贺崇怒道:“江甫,你莫不是以为你是两朝旧臣我就动不了你了?怎敢污我?”
“我贺家三代忠臣,累世功勋,祠堂供着两块丹书铁券。我祖上为容朝死战效忠,你一酸儒文人,敢辱老夫?”
江时越上前喝道:
“你即便是千代万代忠臣,也再无迫君立储之道理!”
“ 我敢问诸位一句,以臣代君是忠,还是妄议天子家事,妄图左右天命是忠?”
贺崇脸色骤沉,众臣倒吸一口凉气。
贺崇怒极反笑,“江时越,你少在这舌灿莲花。”
“老夫看你才是野心勃勃。”
“你是怕老夫扶持二皇子为储,二皇子与你离了心,将来不便你搅弄风云?”
“只可惜你虽自私,老夫却一片赤诚为我容朝。”
“来人,把二皇子带上来。”
众人皆变色,只见二皇子被乳娘抱出来,紧紧扒着乳娘的脖子,啼哭不停,浑身发抖。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贺崇缓缓上前,目光落在惊惶哭泣的二皇子身上。
“陛下病重,朝局不稳,天下人心惶惶,”他的声音透着一股逼人的威压,“然储君之位,关系国祚万年,岂能任由拖延?”
他将二皇子抱起。二皇子不过七岁,尚且稚弱,见这冷硬面孔,吓得脸色惨白。
贺崇低头看了看他,语气温和:“殿下,告诉大家,若是你父皇无法继续处理朝政,你是否愿意分担他的忧虑,为天下百姓撑起这片江山?”
年幼的慕容澈脸色煞白,惊恐地望着满殿黑压压的大臣,泪如断线珠子。
金銮殿上高位空悬,唯有身旁的乳娘满眼心疼看着他,试图替他擦去泪水。
二皇子突然瞧见江时越,双手挣扎着要去拉江时越的袖子,颤抖道:“夫子………不要……”
“二皇子竟如此胆小?”
“年幼孱弱,怎堪大任。”
众臣窃窃私语。
江太傅的脸色铁青,厉声道:“贺崇,你欺人太甚!”
……
朝堂中一片狼籍,拓跋昭却在御花园给锦鲤喂食。她穿着玄铁银甲,将银盔放在一旁,马尾落在一边肩膀,垂眸看湖面,若有所思。
馒头揪成碎片,扔进莲花池。锦鲤竞相赶来,在水中扑腾一片。
“拓跋姑娘怎么一人在这里?”
拓跋昭转头,眼前是小侯爷慕容采。
他眉眼带笑。
“不一个人,难不成一个鬼呀。”
慕容采轻笑了一声,语气无辜:“你可别这么说,我这半夜的突然冒出来,万一真把你吓着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