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围猎之日。
拓跋昭一眼望见最出色的那匹骏马。
那马通体枣红,四蹄修长壮健,鬃毛如烈火鎏金。此刻它正昂首踱步,不时嘶鸣。
拓跋昭忍不住凑过去细看。
皇帝含笑:“阿昭,你眼神好。这匹马是此番进贡之最。生得漂亮跑得快。可性子极傲,朕的驯马师费了大半个月,都没能驯服。”
拓跋昭眼睛亮起来,“昭愿一试!”
皇帝颔首。
拓跋昭毫不迟疑,一个纵身飞上马背。骏马骤然扬蹄长嘶,试图把她掀翻。
场外响起惊呼。
拓跋昭却毫无惧色,她腰身猛地一沉,双腿紧夹马腹,身子如磐石般贴在马背之上。马儿奋力腾跃,前蹄重重踩落,溅起大片尘土,拓跋昭却巍然不动,任凭它如何挣扎,仿佛在海浪上浮沉。
有人叫好,“竟有这样的巧劲儿和定力!”
几回下来,马儿无从使力,更是狂躁,嘶鸣不已,猛然调头,飞奔向场边的围栏,想将拓跋昭撞落下去。
皇帝面色一沉,刚要出声阻止,却见裴长钧笑着摇头。
“陛下,无妨。”
却见拓跋昭轻喝一声,目光稳如鹰隼,她迅速拉紧缰绳,灵巧地侧身倾斜,带动马儿绕过围栏,险擦着栏杆而过,矫健利落,如闪如电,惹得场上赞叹连连。
渐渐地,骏马挣扎的力度终于弱了下来,嘶鸣也低沉了许多。拓跋昭趁势探身,轻柔地拍了拍马的脖颈,凑到它耳边温声安抚。
她生在草原,与多少烈马一同长大,一同杀敌,身上早有了不同常人的气息。
那马见识了她的厉害,又感受到了拓跋昭的善意与熟悉。
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乖乖绕场跑了一圈,停下来后听得拓跋昭一声胡语赞叹,头还在她手上蹭了蹭。
一瞬间,叫好声如潮。
皇帝感慨道:
“阿珩,你可还记得多年前,你我二人也一同骑马围猎,那时你每次都会拔得头筹,先帝还跟我说,都城草包甚多,倒不如叫你来教我骑射。”
“皇上还笑话我呢,我不过一股子蛮力,也就是猎场上弄些把戏罢了。”
“你那若是把戏,朕这皇城竟没有英雄了。”
皇帝笑道:“好些年前你是头一个,如今我看阿昭,像是青出于蓝了。”
裴长钧道:“皇上可别夸了,再叫这丫头听见,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正式围猎开始后,拓跋昭骑着这匹恰才取名为惊鸿的宝马,化作猎场上的一道利箭,不到半场便猎下一只毛色华美的狐狸和几只肥硕的野兔,拓跋烈也猎到了不少猎物。
猎猎风中,拓跋昭行动潇洒,如寂夜之星,荒原之火。
江时越略微驻足,轻轻咳嗽了两声,眉眼幽深。
夜色笼罩,篝火照亮人们兴奋的脸庞。拓跋昭姐弟二人猎获颇丰,眼看就要拔得此次围猎头筹。
然而,松懈之际,场中忽然一阵刺耳的破风声,数支冷箭疾射而出,穿透人群,惨叫声起。
“有刺客!保护皇上!”
护卫们急忙将皇帝围拢,刀剑出鞘,只见皇帝脸色苍白,身体微晃,已被一个身着禁军护卫服的蒙面人挟持。
众人大惊。
裴长钧欲要上前救驾,却发现自己也浑身无力,四肢酸软。
那蒙面刺客目光冷冽。
“都不要妄动,否则我立刻要了这狗皇帝的命!”
场中寂静得可怕。
皇帝虽身体无力,但神色仍沉稳。
“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不要冲动,更不要伤及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你竟也会怜惜无辜之人!”
“我要什么,你即刻便知。速速给我准备一匹快马,所有人退后!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拓跋昭目光如电,迅速与拓跋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见刺客已挟制皇帝上了马,若任其冲出猎场,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拓跋昭袖中暗器飞出。
冰刃应声刺入马蹄,那马当即跪倒在地,二人滚落。
拓跋昭纵身扑去,将刺客摁倒在地。与此同时,拓跋烈将皇帝从刺客手中夺了过来。
可那刺客反应极快,只见他一声怒吼,挣脱了钳制,手中的短刃寒光闪烁。
周围的阴影中竟又窜出了几名刺客,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此前已勒令护卫退到远处,拓跋昭和拓跋烈身边空无一人。
拓跋昭咬紧牙关,迸出一声:
“别管我,快带皇上走!!”
拓跋烈脸色骤变,目眦欲裂。
他咬牙转身,迅速护着皇帝朝安全之地撤去。
刺客正要追,却被拓跋昭一把毒粉洒出,顿时捂着口鼻咳嗽起来。
拓跋昭手腕一翻,腰刀破空而出,穿透一名刺客的喉间,鲜血喷洒,他仰面倒地,抽搐而亡。
其余两人见状,握刀疾掠而来,直取她要害!
拓跋昭抽刀迎战,血光迸溅间,又一名刺客倒下。
最后一名刺客身形高大,欺身上前将她扑倒在地。
刀锋泛着寒光,骤然逼近!
生死一瞬,拓跋昭猛地侧身,挥臂痛击在刺客面门。
她的手臂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滚烫,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狠狠刺入对方的喉咙!
几乎是同时,远处一道疾影狂奔而来,拓跋烈挥剑刺入刺客的后背,剑刃没入血肉,直透心脏!
刺客瞳孔骤缩,抽搐着倒地。
拓跋昭踉跄而起,左臂鲜血漫溢。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夜风彻骨,猎场一片肃然。
拓跋烈哇的眼泪流出来。
拓跋昭的血流的实在多。
拓跋烈只觉心胆俱焚,将拓跋昭打横抱起,猛的往猎场中央冲,边跑边哭喊。
“快救我阿姐!!”
拓跋昭只是觉得有些疲倦,没有到晕倒的地步,见阿烈泪糊了脸,伸手去摸。
“你少叫两句,我还没死呢。”
随行太医慌忙上前止血。
裴长钧踉跄奔来,眼眶猩红,口呼阿昭。
拓跋昭挥手叫了声爹,又瞧见阿爹身旁面目苍白的皇帝。
放了心,闭了眼。
醒来时伤口已被包扎好,宫殿内烛火沉沉,裴长钧坐在榻前,握着她未伤的那只手。
拓跋昭叫了声爹,裴长钧立时睁了眼,他眼眶中布满红血丝,嘴唇翕动。
裴长钧少见动了怒。
“那是什么情况,你怎么敢冲上去!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和你母亲交代?”
拓跋昭从没见过父亲这样。
她挤出个笑。
“爹,没事的,我不是赢了嘛。以后我还要上战场当将军的,今天这算什么呀?”
“再说了”,她狡黠一笑,有些得意。
“爹的把子兄弟,那不就是我的亲伯伯嘛,都是亲人,阿昭还能不上前?”
裴长钧看她良久,深深叹出一口气。
“是爹没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