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乾元五年。
昙京,夏花繁盛。
十六岁的拓跋昭于高头大马上,打量着街边一切。
杨柳依依,小桥流水。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润景色,与落日塞的苍茫截然不同。
表弟拓跋烈也四处张望,满头小辫缠着的银铃叮当。
拓跋昭的父亲裴长钧就显得镇静。
这座城是他的故乡,他镇守西北多年,如今归来,这里的百姓仍然迎他如英雄。
“大将军回京——!”
整座都城都被点燃。
街道两旁,人群挨挨挤挤。
“镇北将军,护我家国!”
“将军千秋!”
彩绸翻飞,香囊落满马鞍,空气里弥漫着草木香。
“阿昭,我们太威风了!”拓跋烈大笑。
拓跋昭也雀跃,她扬起下巴,得意地看向父亲。
十六岁的拓跋昭,身姿笔挺,眉眼锋锐。
行至金銮殿,皇帝已在殿前等候。
“十七年…"皇帝的冕旒垂珠轻颤,眼中闪闪。
裴长钧也颇为动容。
两人互握住手,半晌无言。
皇帝看向拓跋昭姐弟。
“这次是?没带阿昭回来吗?”
顾长钧抚掌大笑,“皇上,这就是我的阿昭!”
皇帝一怔,看着眼前的英姿少年。
半晌,大笑出声。
“好!好个少年英雄!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另这是我的侄儿阿烈。从小跟阿昭一起长大,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
“才不是姐弟,我将来要娶阿昭的。”
拓跋烈的声音不大不小。
拓跋昭巴掌直往他脑袋上招呼,皇帝和顾长钧对视,哈哈大笑。
当晚,皇宫举办了盛大的宴席。
金樽玉盘,佳肴琳琅,丝竹管弦,轻歌曼舞。
酒足饭饱,皇帝叫来内侍,叫带姐弟二人去东市看花灯。
“今日劳累,你且休息,叫孩子们先去玩。明日我也要带你去瞧瞧呢。”皇帝拍着裴长钧的肩膀笑。
“你在西北这些年,恐怕都忘了花灯节是什么模样了吧?”
出了城门,姐弟俩同坐一辆马车,拓跋烈道:
“皇上真威风!”
“皇上是普天之下最威风的人吧?”
“皇上对姑父怎么这么好,姑父也太威风了吧!”
拓跋昭翻白眼,“你别逮住个词就一直用,真肤浅。”
她得意道:“你知道什么,爹爹可是和皇上光屁股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拓跋烈啧啧附和,“胜似兄弟!”
又道:“皇上长得也是很华丽嘛。”
“华丽个屁,那叫英俊!皇帝伯伯是长得不错,但也不如爹爹,普天之下爹爹最好看!”
这个拓跋昭保持了十六年的认知。
在乾元五年,花灯节的第一夜就被打破了。
……
花灯节,昙京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街道两旁彩灯流丽,光影璀璨。
有人吆喝糖画点心,细食甜汤;有人表演喷火绝技,胸口碎石;还有人在茶馆说书。空气里飘漫着栗子香气。
拓跋昭二人在城中逛了一圈,寻了家馄饨摊坐下,又买了糖画和糖葫芦。花灯也没落下,一盏兔子灯,一盏鲤鱼灯,拓跋昭在前头挑,拓跋烈在后头拎着东西。
“阿烈,这个喷火球的厉害!”
拓跋昭的目光被街边的喷火表演吸引,站在摊前看的入了迷。只见那人鼓腮一吹,两团火焰翻滚而出,在夜色下亮如白昼,吞吐之间,宛若火龙。
拓跋昭眼睛发亮,拓跋烈亦是瞠目结舌,糖葫芦险些卡住喉咙。
就在这时,火球突然失控,猛地朝人群窜去!
火光呼啸,众人四散,拓跋昭不及思考,身形疾闪,糖葫芦猛地一扫。
啪!
火球被她打飞,化作一团残光,落在远处的石板上。
那人惊得愣了一瞬,身形微晃,拓跋昭反手扶住了他的肩。
两人眼神对上。
一瞬间,天地俱静。
眼前是一双极黑极冷的眼眸。
她能听见他清浅呼吸,看见他眼中灯火。
拓跋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心想,除了爹爹,世上竟还有如此出众之男子。
她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
那白衣公子敛眸,“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跋烈挤过来:“阿姐!阿姐!你没事吧?”
与此同时,内侍也快步赶来,语气紧张:“小将军,您无碍吧?”
江时越听见“将军”二字,神色微顿。
拓跋昭了然。
她生得英气,又常年以男装示人,外人误认早不是头一回。她大大方方一拱手,“在下拓跋昭,是女儿身。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江时越一怔。
“在下眼拙,姑娘莫怪。”
“在下江时越。”
长得可真好看啊。拓跋昭略微斟酌才道:“公子好人才!”
“姑娘才是玉质天成。”
“你还是有眼光。”拓跋烈得意插话。
“阿姐可是我们落日塞最最好看的女子,也是我将来的妻子…”
话音未落,被拓跋昭反手一拳杵在肚子上。
江时越神色古怪,正欲开口,一旁有人唤道,“江大人,您也出来看灯?”
众人纷纷行礼:“见过江大人。”
拓跋昭和拓跋烈不明所以。
一旁的内侍解释道:“这是当今帝师江太傅之子,中书侍郎江时越大人。”
拓跋昭暗暗称是。
怪不得这人言谈举止儒雅从容,原是皇帝老师家的公子。
她眉眼一扬。
“原你也认识陛下!哈哈,那我们算是有缘分了。”
她意气风发地拍了拍江时越的肩,“不如找个地方一聚吧,前面是刚才陛下推荐的,叫……叫什么来着?”
“醉仙楼。”一旁的内侍小声提醒。
“对对对!”
“听说那里的菜特别好吃,还有精彩的表演,江公子,我们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江时越略退一步。
“多谢小将军盛情,只是家中还有琐事,便不叨扰。”
他微微颔首,翩然上了马车。
拓跋烈即便再迟钝,也看出几分端倪,不高兴地瞪她:“阿姐,你不会看上那个病秧子了吧?他那腰身风一吹就断了,你看上他什么?”
拓跋昭倏的亮出拳头,“再胡说八道,军拳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