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北境的风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刀子似的刮过人脸。牧羊少年阿青裹紧身上打满补丁的羊皮袄，挥动长鞭，将最后几只走散的羊赶回圈里。
羊圈是依着山壁凿出来的，勉强能挡风。阿青数了数，十七只，一只不少。他松了口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掰了小半块塞进嘴里。
远处传来号角声。
阿青抬起头。暮色四合的天边，烽火台上的狼烟笔直升起，在灰暗的天空中格外刺眼。又来了，他想。最近半个月，北狄的骑兵频繁骚扰边境，村里人已经躲进山里两回了。
他匆匆把剩下的饼塞回怀里，正要赶羊进山，马蹄声已由远及近。
不是北狄人。阿青眯起眼，看见一队黑甲骑兵从官道上疾驰而来，约莫二三十骑，为首那人玄甲黑袍，肩上的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在村口停下，惊起一片尘土。
“村里管事的是谁？”一个副将模样的人高声问道。
老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迎上去：“军爷，小老儿是这里的村长。不知军爷有何吩咐？”
“奉镇北将军令，征调粮草民夫，三日内备齐。”副将扔下一卷文书，“将军有令，敢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村长展开文书，手抖得厉害。阿青站在羊圈边，远远看着。他认得几个字，是当年村里唯一的老秀才教的。文书上写的征调数目，足够把这小村子掏空。
“军爷，这...这数目实在太大，村里就这几十户人家，去年的收成又不好...”村长哀求道。
“北狄压境，国事为重。”副将语气冷硬，“三日后我来取，少一粒米，拿你是问。”
骑兵队调转马头要走，为首那将军却突然勒住缰绳，目光落在阿青身上。
或者说，落在他身后的羊群上。
“那些羊，一并征了。”
阿青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挡在羊圈前：“将军，这些羊是村里的，不是我一人的...”
将军策马走近。暮色中，阿青看清了他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轮廓如刀削斧劈，一双眼睛深得像寒潭，看不出情绪。玄甲上沾着尘土和暗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你是牧羊的？”将军问，声音低沉。
“是。”
“叫什么名字？”
“阿青。”
“阿青。”将军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羊群，“这些羊，本将军征用了。按市价折银，战后补给。”
他说得平静，却不容置疑。副将已经下马，带着两个士兵要来赶羊。
阿青急了。这些羊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开春就指望着下崽，换粮食，交租子。若是被征走，这个春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将军！”他扑通跪下来，“求将军开恩，留几只母羊，村里还有老人孩子...”
将军低头看着他。少年跪在尘土里，身上是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沾着草屑，一双手冻得开裂，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恳求和倔强。
“你多大了？”将军突然问。
“十六。”阿青说，又补充道，“开春就十七了。”
将军沉默片刻，对副将说：“留五只母羊，其余带走。”
“将军！”副将还想说什么，被将军抬手制止。
阿青还想再求，将军已经调转马头：“三日后，粮草民夫，一样不能少。”
马蹄声远去，卷起漫天尘土。阿青跪在原地，看着士兵赶走了十二只羊，留下五只最瘦的母羊，在圈里不安地咩咩叫。
村长走过来扶他：“孩子，起来吧。能留下五只，已经是将军开恩了。”
“可是...”阿青眼睛红了。那些羊都是他一手带大的，从羔羊到成年，每只都有名字。被赶走的那只头羊叫“大角”，最通人性，冬天会用自己的身子给他暖脚。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村长叹气，佝偻着背走了。
夜幕降临，阿青把剩下的五只羊赶进圈，坐在石头上发呆。远处军营的方向火光点点，像地上的星星。风里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和操练声。
那个将军，他记住了。镇北将军，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