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令挽澜带着裁缝到厢房时,狄棘又变回了蜜獾,蜷在榻上睡得正沉,肚皮微微起伏,他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捧着软尺和布样,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满脸疑惑:“小姐,您说要给一位公子裁衣,这……”
“人不在。”令挽澜面不改色,“改日再来。”
裁缝哎了一声,抱着东西退了出去。
令挽澜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榻上那只装睡的蜜獾。
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他。
他假装刚睡醒,打了个呵欠,露出满口细密尖利的牙齿,又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一副赖皮相。
“为什么不用人形?”
蜜獾的动作僵了一下,片刻之后,他从榻上翻身下来,脊背弓起,皮毛如水波般滚过,骨骼重新排列,肌肉重塑形状,眨眼之间,一个白发的年轻男人站在了她面前。五官深邃,眉骨高而锋利,肩背宽阔,腰身精瘦,浑身没有一寸多余的肉。
只不过……他还是没穿衣服。
令挽澜把视线固定在的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耳根却已经开始发烫了。
她昨日已经经历过一次,今日多少有了些准备,把手里准备好的中衣丢过去。
狄棘接过衣服,动作不太熟练地披上。
“人身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五指,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比一般男子的手更好看,但他看着这双手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兵器。
“没有爪子,也没有牙齿。”
“我自己的身体,有爪子,能撕开皮肉,牙齿能咬断骨头,毛皮能挡刀,不怕疼不怕摔,人身不行,人身太脆了,什么都做不了。”
令挽澜明白了,一个在荒野里滚大的、被关押被殴打被转卖的生物,身体就是他唯一的武器,爪子和牙齿就是他活到今天的全部依仗。
人身没有这些东西,就像被剥了壳的龟,柔软不堪一击。
“你说得对。”
狄棘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赞同。
“但有一点,不要在别人面前变。任何人面前都不行。”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
此后数日,府中相安无事。
狄棘以蜜獾的形态在院子里晒太阳、吃肉、睡觉,看起来安分了许多。
令挽澜以为总算消停了,甚至丫鬟都说“那畜生近来还算规矩”。
但她错了。
狄棘只是把逃跑的手段又升了一级。
他开始拆房子了。
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拆,而是有计划、有预谋、每一处都经过精心计算的拆。
发现厢房的北墙有一块砖是松的,便夜夜用爪子把那片墙往外抠,抠到能容半个身子钻过去,再用泥巴糊回去掩人耳目。
发现水渠连通外面的暗沟,便趁夜色钻进水渠,顺着暗沟往外爬,最后被一道铁栅栏挡住了,把那条暗沟里刨的全是爪印。
甚至试图用肉的油脂润滑门轴,好让开门时不发出声响,却把整扇门卸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把半个府的人都惊醒了。
丫鬟们开始害怕了,她们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多了莫名其妙的坑,墙上多了莫名其妙的洞,红彤彤的肉被压扁挤成泥糊在走廊上,花园的假山被推歪了一座。
有个丫鬟夜里去茅房,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蹲在墙头上,月光底下两只眼睛亮得像鬼火,当场吓晕了过去。
丫鬟告到管事那里,管事告到令挽澜这里。
令挽澜压了三天,第四天实在压不住了。
那天她推开院门,发现狄棘正站在墙根下,用爪子去够墙头上的一根绳子,那绳子不知从哪里叼来的,一头系在墙头的砖缝里,另一头垂下来,他咬住绳子使劲往上蹿,想翻过这道院墙,墙根下还堆了一摞砖,大概是他搬过来垫脚的
令挽澜把门猛的关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狄棘跳下来,站在地上看她,一身的灰,爪子上全是泥,耳朵上还挂着半片枯叶,看起来很狼狈,但非常的……理直气壮?
“我父亲现在不在。”令挽澜语气里少见的带了一丝烦躁,“万一回来了,知道你把府里折腾成这样……”
她没说完。
她看着,他也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令挽澜换了个语气,换了个带着一点点困惑却很认真的语气询问。
“你为什么一定要跑?”
狄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说“因为我是自由的”,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自由过。
想说“因为我不属于这里”,但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想说“因为我不喜欢被关着”,这个倒是真的,但说不出来为什么不喜欢,就好像骨头里嵌着一根刺,拔不掉也说不清,只知道那根刺在那儿,疼,所以必须走。
反正……说不清楚。
令挽澜看这副模样,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回,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精力太多了,没地方发泄?”
狄棘不确定,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想过。
精力太多?也许是吧。
确实总是在动,总是在想,总是不安分,爪子闲下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于是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令挽澜没再说话,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转身往屋里走,狄棘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进了内室,令挽澜坐到床榻上,把床上的中衣拿起来,往他头上一盖:“变成人。”
雪白的中衣那一小团鼓包渐渐变大,一只手从袖口伸出来撑住地面,他从衣服底下坐起身,把滑落的中衣拢了拢,遮住胸口。
衣服一遮,底下那副壮硕的身板看不见了,白发垂下来,上半截白,下半截黑,衬着眉眼清冷,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乖得像画里的修仙美人。
令挽澜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张脸是真的好看,不笑的时候像覆着一层薄霜,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可就这么一张清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脸,底下的身板却是壮得像头凶兽,干出来的事更是离谱,拆墙、挖沟、卸门、用嘴叼绳子翻墙,哪一样都不像是这副皮相该干的事。
这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净干些不着调的事。
令挽澜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闲不住,我给你找点事做,把力气用掉。”
狄棘坐在那里,白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倒挺老实,他想了想,还是干脆问出口:“那你为什么就不肯放我走呢?”
令挽澜也干脆答了:“你是什么生物你自己不清楚吗?你这破坏力,我放你出去,方圆十里还能有活物吗?”
狄棘认真想了想:“它们不惹我,我也不吃啊。”
令挽澜盯着他:“那你以前看见鸡的时候,不想扑上去吗?”
狄棘沉默了,他想起以前远远见过农家养的鸡,一群毛茸茸的在地上刨食,跑起来笨拙又慌张,他的爪子当时就痒了,不是饿,就是想追,想看着它们扑腾着翅膀惊叫着四散逃开,想按住那只跑得最慢的,再去追那只最快的。
那种追击的感觉真的很舒爽。
他抿住嘴唇,没说出口。
令挽澜见他沉默就知道自己说对了,“所以,我给你开个武馆。”
“武馆?”狄棘明显不太懂这个词。
令挽澜想了一会儿,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天天有人陪你打架的地方。”
狄棘眼睛一下瞪圆了,差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