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欣怡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来。
姜惜玉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凝神细辨。
脉象沉濡,滑而无力,尺脉尤弱,脾虚湿盛且肾阳不足,水湿不化,且脉中带涩象,是产后水瘀互结之象。
姜惜玉的眉头紧紧皱起,又担心自己的表现吓着柳欣怡,缓缓又松开,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表情。
她换了一只手,又细细按了片刻,柳欣怡好奇地看着她。
姜惜玉却再也维持不住方才轻松笃定的表情,忍不住将眉越皱越紧。
柳欣怡的脉象之中,还有一股郁结之气,滞涩而不得出。
本就极为虚弱的身体加上这股子郁结之气,正如往烈火上添了许多柴火,愈烧愈烈,
姜惜玉指尖微颤,蓦然忆及母亲曾经在医书上所记载的一症。
那病症多发于产后旬月之间,起病隐而不彰,症见周身浮肿、头目眩晕、小便短浊,脉多弦劲而急。若迁延失治,极易引动肝风,发为痉厥抽搐、神昏不省,名曰“产后子肿”,柳欣怡更有“子痫先兆”的态势,险逆之极。
她抬起头,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凝重的、甚至带着几分紧张的神情。
柳欣怡本只是有些好奇姜惜玉能把出个什么名堂,对她并不怎么信任,此时却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紧张起来。
“怎么了?”
“柳欣怡,”姜惜玉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的情况很危急,必须马上开始干涉。”
柳欣怡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好了好了,我承认你是小神医行吧,快别吓唬我了。”
“哈哈……哈……”,她说罢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姜惜玉却没心情再陪着她笑了,柳欣怡的脸浮肿着,苍白的面色里里透着灰意,眼下青黑,唇面干裂起皮。
这些症状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合在一起,加上脉象,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没有绕弯子,放下柳欣怡的手,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重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沉重地向她解释道:
“妇人孕期水肿本属常情,可你产后三月,肢体仍肿不消,按之凹陷不起。此非寻常产后子肿,亦非单因情志失和所致,乃是水湿与瘀血互结,阻滞经脉,气机不畅,水液不得宣泄。”
柳欣怡闻言安静下来,姜惜玉面色沉沉,继续道:
“不只如此,更兼脉象沉涩无力,可见肝肾已受损伤。这在产后妇人中是一种很危险的征兆,若不速为调治,拖延日久,水湿上泛,蒙蔽清窍,必致头晕目眩、视物昏花,重则骤然痉厥、神昏不省,乃至喘促难卧、命在顷刻。此乃产后危候,一刻不可耽误!”
柳欣怡的脸色刷地白了,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因为浮肿而显得格外粗大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了起来,用力的时候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是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会死?”
“欣怡,”姜惜玉连忙放轻了声音,“我并非故意危言耸听,只是你此刻情势已急,有子痫将作之前兆,万万拖延不得,必须即刻施医治病!”
她的话没说完,柳欣怡的泪就已经落了下来,似堤坝决了口般哭得怎么也止不住。
姜惜玉慌了,看着柳欣怡捂着脸哭泣,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在绣敦上坐的如坐针毡,索性站起来到她床前蹲下,企图与她平视。
柳欣怡肩膀剧烈地抖着,双手盖住了大半张脸,闷闷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姜惜玉伸出手,想拍拍柳欣怡的肩膀,又怕未经同意的触碰让她情绪更加激动,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她轻声说,“你别怕,我在这里,我会治好你的,你相信我……”
柳欣怡头也不抬,没有理她,哭得更凶了。
“你这病我曾经见过的,真的能治。我娘医书上就记载过类似的病例,那个人被治好以后健健康康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姜惜玉又说了几句,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没底气。
柳欣怡哭的像在秋风中摇曳无依的树枝,飘摇着,浑身发颤。
姜惜玉咬了咬唇,又说:“夫人,你相公在前院等着。他一直在等,就盼着我来给你看病,能调养好你的身体,他很担心你……”
柳欣怡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大了起来。
姜惜玉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只觉得柳欣怡的哭声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口上,而她又没有盾牌可以抵挡。
姜惜玉急得手心都出了汗,脑子里乱成一团,脱口而出:“柳欣怡,你想想你的孩子。她还那么小,才三个月,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想想啊。她不能没有娘,你要把病治好,健健康康地陪伴她……
柳欣怡的哭声骤然停了,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又是孩子。”
姜惜玉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惜玉,目光里有悲伤,有委屈,可更多的是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愤怒。
“孩子孩子孩子……所有人都说我要为了孩子怎样怎样……”
柳欣怡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巨大的怒火。
“我生病了,他们说为了孩子你要吃药;我不想吃东西,他们说为了孩子你要吃饭;我睡不着,他们说为了孩子你要好好休息……”
柳欣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不再捂脸了,就那么满脸是泪地、直直地看着姜惜玉,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孩子吗?”
她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浮肿的手指紧紧攥着被面。
“你走。”
柳欣怡呼了两口气,压抑着怒气,等自己稍微平静下来,冲姜惜玉吼了一句。
“出去!”
见姜惜玉呆立原地,没有反应,柳欣怡的声音尖了起来。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茶盏,但放的太远,她又没什么力气,实在没能够着,于是手一挥,捉起枕边的玉如意,朝地上摔去。
玉如意砸在青砖上,碎成几段,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响声。
屋内角落侍立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一把甩开丫鬟,喘息着朝门口大喊:“我让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姜惜玉站起来,退后两步,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丫鬟上前,为难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几丝埋怨,低声催促道:“霍夫人,您先出去吧。”
姜惜玉站起来退后一步,可柳欣怡已经不再看她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哭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她只能往外走,到了门前忍不住回头,声音有些哑地冲着柳欣怡道歉: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她听见屋里又传出了哭声,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更大。
外头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姜惜玉站在廊下,心中的懊恼快要溢出来了,她狠狠打了自己两下还不解气。
柳欣怡说得对……
凭什么女人生了孩子就必须“为母则刚”?
凭什么生病了还要为了孩子硬撑?
她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孩子的附属品。
她的疾病、她的痛苦、她的委屈,跟孩子的需求一样重要,不,是更重要。
姜惜玉心头猛地一沉,自己脱口那句“为了孩子”,竟成了扎向柳欣怡的利刃。
一句“为了孩子”就将一个女子的苦楚、委屈、挣扎,统统压进尘埃里……她是医者,本该托举,不该施压。
姜惜玉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才勉强压下心口的慌乱与愧疚。
云华茂和霍善全都等在前院,她得去告诉他们,姜惜玉定了定神,指尖仍带着方才的钝痛,转身便往前院去。
*
他们二人早已候在前院,云华茂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见姜惜玉出来,他迎上来,脸上的紧张几乎藏不住。
姜大夫,内子她……”
“夫人把我赶出来了。”姜惜玉垂眸,丧气地说。
云华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又是这样……可她为什么赶你?”
姜惜玉却没再答复这一句,反倒面色沉沉,两人见她这样神色皆是凝重。
她没有半分迂回,抬眼便直入正题,声音稳得近乎冷峭,语气却藏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云夫人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一刻也拖不得了,必须立刻施治。官人,你需得要全程配合我,不可半分拖延。”
“什么?”云华茂声音发紧。
姜惜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轻了几分,却藏着难掩的自责:
“她并非寻常产后失调,乃是子痫先兆。若不及时医治,极易引发抽搐、昏迷,乃至危及性命。我将实情告知于她,她本就惊惧,一时落泪不止。我原想宽慰,却一时失言,说错了话。
云华茂脸色骤然发白,嘴唇哆嗦两下:“是我……是我传给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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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痫(Eclampsia)
是妊娠期高血压疾病中最危重的类型。指既往无癫痫病史的孕妇/产妇,在妊娠晚期、分娩期或产后,出现无法用其他原因解释的惊厥、抽搐,常伴随高血压、蛋白尿、水肿。
1. 和怀孕直接相关,是妊娠/分娩引起的危重急症。
2. 典型表现:突然抽搐、意识丧失、牙关紧闭、眼球上翻,可反复发作。
3. 之前一般会有先兆子痫:高血压、蛋白尿、头痛、眼花、上腹痛等。
4. 不等同于癫痫,不遗传、不传染。(跟云花猫没关系)
5. 可导致:脑出血、心衰、肾衰、胎盘早剥、胎死宫内、母子死亡。
(生孩子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太恐怖了,母亲非常非常伟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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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语急出心生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