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惜玉愕然，霍善全听到云华茂的话不但没有松手，捉着她腕子的手还紧了紧。
云华茂目光里带着恳求，湿漉漉地看着二人。
“姜大夫，我也知道这样做于理不合，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怡儿不肯见大夫，但她一定会见表哥的夫人。”
云华茂悄悄瞟了霍善全一眼，继续道：“她从前就总念叨我，让我多跟表哥这般的正直英雄多亲近……还总说，像表哥这样的人，娶的夫人定然也是极好极好的姑娘。”
姜惜玉还在这边沉默着，霍善全听了云华茂的话脸色倒是好看了不少。
可她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手指攥着袖口，心头一片迷茫。
霍善全心中暗觉这法子或许可行，却也自知没有资格在这种事情上发表意见，此事到底能不能成，终究还得姜惜玉自己拿主意。
霍善全见她立在原地，一副无措之态，心头一缩。
他已然下定决心，无论等会儿姜惜玉做何决断，他都一概支持，绝无异议。
一时间两人都看向姜惜玉，等待着她开口。
姜惜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霍善全，他也正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好像空气中绽开了一朵无形的火花，静默地烧着。
霍善全率先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姜惜玉。
“你确定她愿意见我吗？”她问云华茂
“会的，她一定愿意见你！”云华茂用力地点头，肯定姜惜玉的话。
姜惜玉的心跳得很快，感受脸颊有些发烫，抬手揉了下脸，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坚定地开口。
“云官人，”她说，“此事可行。”
云华茂的眼眶又红起来，吸了吸鼻子，朝姜惜玉深深一揖，弯下腰去，久久没有直起来。
“姜大夫，大恩不言谢。”
姜惜玉侧身避过他这一礼，眼神示意霍善全，让他把云华茂扶起来。
霍善全接到眼神，下意识就上前去扶云华茂，心中不由赧然……他的动作是不是太快了，显得像在刻意听她指挥一般。
她会不会觉得他太殷勤了？
很快他就不再想了，因为云华茂不肯起来。
霍善全有些恼了，用力把他身子掰起来，却云华茂脸上已有泪痕，动作不由地又轻起来，给他抹了两把脸。
“你自何时开始这么爱哭了？”
云华茂心头悲切与欢喜交杂，脸上表情略有扭曲，眼中的光却亮了许多。
“想到怡儿能好起来……我高兴……”
他也胡乱给自己抹了两把脸，随着姜惜玉和霍善全笑了起来，脸上的阴霾忽地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光彩。
“姜大夫……”他刚要叫姜惜玉便改了口，“表嫂，既说定如此便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你去见夫人。”
姜惜玉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罢就要往外走。
“等等！”
霍善全一声便制止了云华茂，他见他们二人皆不动只能把本都要踏出房门的腿收回来，原模原样地站回他们对面。
姜惜玉和云华茂不解地望着霍善全，不知他为何要阻拦他们二人。
他一脸淡定，眼神盯在姜惜玉身上，扫视了一圈。
云华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在姜惜玉身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恍然，又变成了惭愧。
“是我考虑不周。”他拍了拍额头，“姜大夫等等，我有东西。”
他们两人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独留姜惜玉一脸疑惑：“哪里考虑不周？”
“表嫂……”他犹豫了一下，“你这身衣裳怕是……”
姜惜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半臂，素净是素净了些，可她平日就是这般打扮，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此简单轻便的衣着，才能让她在药房干活时行动自如，脏了破了也不心疼，可以随时更换。
云华茂欲言又止，看了霍善全一眼。
她转念一想又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作为云华茂的表嫂“霍夫人”，她这身衣裳确实太素了。
而且浑身上下都没有什么像样的首饰，只有头上簪了一根银簪还算是件装点。
云华茂见她似乎明白了，像是得了什么应允，连忙接话：“姜大夫，我夫人生产后给她新置办过一些衣裳首饰，一直没来得及送出去……”
“你们身形相仿应是能穿，都是崭新的好衣裳，一次都没上过身。你若是不嫌弃……”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姜惜玉的脸色，“换上试试？”
姜惜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劳烦官人了。”
云华茂如释重负，连忙唤来一个丫鬟，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丫鬟看了姜惜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欢喜，引着她往内院去了。
姜惜玉跟着丫鬟穿过夹道，进了一间厢房。
丫鬟打开一只红漆箱子，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衣裳，供姜惜玉挑选。
件件皆是精工巧制，姜惜玉指尖轻拂过衣料纹路，正蹙眉准备随手选一件。
那丫鬟却眉眼含笑拿起一件冲她轻声道：“夫人您瞧这件最合宜不过了！您本就肤白胜雪，衬上这素净雅致的月色料子，更显容色莹润端庄，别有一番温婉华贵的气韵。”
她手里拿的是一件绣着折枝玉兰鹅黄色的褙子配藕荷色齐胸襦裙，瞧着不艳不俗十分漂亮。
姜惜玉点头应允：“就这件吧。”
丫鬟听言，又笑着捧出一只紫檀木的妆奁，打开来，里头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要为她佩戴。
姜惜玉只一眼便觉惊艳非常，她原就是爱美爱俏的，不过职务在身，寻常日子频繁出诊抓药，为图省事，才一概草草装束罢了。
此刻对着锦绣衣裙，再念及那套赤金头面，姜惜玉心头微动，忍不住好奇，若是盛装簪金，妆点妥当，自己会不会更加明媚动人？
丫鬟帮她换上衣裳，又替她重新梳了头，给她抿了一层淡淡的口脂，用黛轻轻描了描眉
姜惜玉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光彩照人。
鹅黄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折枝玉兰的绣纹从肩头蜿蜒到腰际；藕荷色的襦裙铺展开来，裙摆上的碧玉珠子随她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响声。
镜中那人，此时瞧着不像平日里百草堂的小神医，倒像是哪家府上的千金小姐。
这般体验倒是头一遭，姜惜玉指尖抚过精致衣料，心底只觉新鲜又有趣。
往日素衣简妆，何曾这般细细妆扮？
如今瞧着镜中模样，才知自己稍加修饰竟生得这般好看。
姜惜玉藏了许久的爱美心思一朝舒展，眉眼间悄然漫起几分藏不住的雀跃欢喜。
丫鬟看着她却觉得还缺了什么，从妆匣中拿出一支白玉兰簪斜斜插进她发间，退后一步，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望着姜惜玉被自己装点一番越发眉眼生辉的模样，眼中溢出了真切欢喜，忍不住轻声赞叹：“霍夫人果真明艳端庄，清雅夺目！”
听了这话，姜惜玉心头那点欢喜又被压了下去。
她眼底笑意微微敛去，止不住地惦念起云华茂的夫人，哪还有闲心慢慢端详穿戴。
姜惜玉心底暗道既已然收拾妥帖，便该速速动身前去才是，万万耽搁不得云夫人的病情，于是便催着身旁丫鬟轻声道：
“既已打理完毕，就莫再多耽搁，还要去拜访云夫人。”
丫鬟也便敛了神色，推开门领她出去。
云华茂站在廊下等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点点头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路。
霍善全却一言不发，云华茂只得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表哥，姜大夫这样，应当可以了吧？”
姜惜玉抬起头，霍善全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廊柱，双臂环胸，正愣愣地望着她，眼含惊艳，被她一盯竟是慌乱的低下头去。
她心底颇觉奇怪，也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腕上的镯子。
“将军，”她轻声说，“可是哪里不妥？”
她像是月光下静静绽放的昙花，冷艳里藏着绝色。
霍善全心下只觉她如月下仙子，哪会有半分不妥。
姜惜玉目光微动，见他摇头，神色诚恳，便也没有再问。
倒是云华茂目光多在二人身上转了两圈，于是三个人便出发穿过夹道，往正院去。
姜惜玉走得不快，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拂动，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转头去看，又见霍善全神情自然，目不斜视走着路。
姜惜玉摇摇头，暗道自己想多了，也认认真真地走路。
*
云夫人病着，外男不便相见，霍善全自是不方便进来的。
云华茂也不进来，他夫人不肯见他，来了被拒心头只多悲愁，倒不如留在前院，等姜惜玉的消息。
姜惜玉跟在丫鬟身后，往里走穿堂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意疏淡，是名家手笔。她来不及细看，丫鬟已经推开了内堂的门。
“霍夫人，这边请。”
堂屋很大，陈设不算繁复，却件件都透着讲究。
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的桌椅，多宝格上摆着的天青色瓷器，釉面温润如玉。
姜惜玉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云华茂不过是左金吾卫的中侯，正七品的官职，俸禄有限。
可这屋子里的陈设，却件件不凡，她心底暗叹，云家到底是富贵，何况云华茂还是家中幼子，自幼受尽宠爱，成家立室时长辈们给的添箱估计都价抵千金。
姜惜玉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丫鬟领着她绕过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屏风，绕过屏风，就到了卧室。
卧室比堂屋更加华贵，内室挂着青绮帷幔使得室内昏暗，床帐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丫头从帐后探出身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帐子里传来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丫鬟点点头，将床帐撩起一半，挂在金钩上。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见姜惜玉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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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簪金试衣心忧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