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惜玉怔住——怎么会这样呢？云华茂那日焦急恳切的样子看着并非虚假。
霍善全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飘渺，陷入回忆当中。
“云华茂，”他缓缓开口，“是我表弟。”
姜惜玉微微一怔，她那日倒是已经猜到了他们二人的亲戚关系……
可霍善全为什么要现在跟她说这个？
“我外祖父曾任礼部侍郎，亲舅舅身为嫡长，官至正四品翰林学士。”
霍善全说这些的时候毫无感情，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背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履历。
“云家世代清贵，云华茂身为舅舅家中幼子，自幼备受宠爱。”
姜惜玉静静地听着。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那时年少，成日与他斗鸡走马，射猎弈棋，做尽了京洛贵族子弟玩闹之事……后来父亲病重，我去了西境，他在京洛，相隔万里，通信也就慢慢断了。”
霍善全顿了顿，眼中染上一抹哀愁。
“再后来，华茂日渐纨绔，耽于享乐，……我回京时他已成了京中有名的浪荡子。”
他与姜惜玉眼神片刻交汇，随即又立刻分开。
“两年前我曾有务回京，趁机想要寻他叙旧，却不想他正一掷千金与人斗鸡，见我回来竟是理都不理。”霍善全语气中犹带怒火，“我一气之下把他拖出来理论，他不但不领情，还出言不逊，同我动手……”
姜惜玉脑中闪过那日云华茂礼貌问询她的样子和痫病发作时的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模样。
这实在同霍善全口中肆意玩乐的纨绔子弟的形象判若两人……
“可谁都没想到，他成家立室后反而好了起来，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他去岁入职了左金吾卫，算是正经做事了，不久前添了个女儿。”
霍善全终于眼带笑意，随即又落寞下来，“可惜我到现在还没去看过表侄女。”
“痫病素来缠绵，发无定时，或数日一作，或一日数发，愈演愈频，难以遏制。”
云华茂在此发作后回家不但没有大寻医师相治，反而做起了缩头乌龟，拒绝霍善全的探望。
姜惜玉料想他或许已不是第一次发作了。
她轻声问，“他的痫病，是在你去西境之后才有的？”
霍善全垂眸，声音闷闷：“或许是吧，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姜惜玉沉默了，心中也染上几丝哀意。
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至亲至友，忽然有一天被迫关山相隔，逐渐音信全无，再见面时，却都早已不是昔日两心相知、默契无间的模样。
霍善全成了沙场上的将军，云华茂成了京中有名的浪荡子。
姜惜玉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暗叹，霍善全虽没了表弟的陪伴，却还有妹妹、有母亲……
可她却是再也没有骨肉至亲了……
“所以明日，”霍善全转过头，看着她，“你去给他夫人看病，我会同你一起去。”
“明日就去？”姜惜玉重复。
“对，明日就去看他。”霍善全回答，“他不是说身子好了吗？既然他这样说了，我便去亲眼看看，到底好了没有。”
霍善全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姜惜玉，喃喃：“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可我又不能真不知道。”
*
马车驶出将军府，拐进长街。
秋日的京洛城，天高云淡，小河流水映着黄栌红、银杏金，共长天一色。
叶子被风吹落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作响。
姜惜玉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十分热闹，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霍善全靠着车壁假寐，一路上没有说话。
姜惜玉以为他在养神，便也没出声，盯着他的脸发呆，心里暗自猜测着云夫人可能罹患的病征。
马车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霍善全一睁眼，便见姜惜玉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眼神呆滞。
就这么喜欢自己？
马车上他闭个眼睛休息的时间都要抓紧机会看他……
霍善全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又不是以后看不到了，倒也不必这么抓紧时间。
他知道自己打小就生得好，姨母总夸他一表人材，走到哪儿都是被姑娘们偷偷打量、脸红避让的祸害。
闺秀们见了他，要么低头绞帕子，要么慌慌张张地避开眼神。
霍善全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甚至觉得天底下的姑娘大约都是这般羞怯的、柔软的模样。
可姜惜玉偏又不同，如此的敢想敢干。
说对自己一见钟情便就真的跨越千里追过来，向他表白心意时既不脸红，也不躲闪，就那样直愣愣的看着他，还敢把脖颈送入他掌间……
也未曾想过，若他并非良善之辈，会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堪之事……
幸好他真就是她心中那般顶天立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霍善全在心中悄悄点头肯定一下自己，给自己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
哎……
姜惜玉还那样大胆，竟然敢潜入他的卧房迷晕他。
虽然她自己声称她如此冒险是为了给他把脉，但怎么可能呢？她又不可能率先知道他身体有碍……
霍善全垂眼，摩挲了一下手腕，心中下了决断——或许他就是如此的丰神俊朗吧！
姜惜玉在府中呆了一连多日都没能同他有什么接触，竟未得与他半分亲近，想来她应该是心底痴念翻涌，实在按捺不住了。
纵然知晓私闯将军卧房是重罪，若被人识破，定会以奸细罪论处，也甘愿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赌这一回，而这一切只为了窥他日常居所，稍解相思之渴。
怎料恰逢他归来，姜惜玉慌急之下只得施计迷晕他。
想来她那时瞧着昏倒的他时，也如她那天向他表明心意那般满眼痴缠、情意绵绵吧……
哎，这一切皆因他容色太过昳丽，才能叫她如此魂牵梦萦啊！
姜惜玉不知道霍善全已经给她打上了痴女的标签，还在发着呆。
“咳咳……”
霍善全咳嗽两声，唤回了姜惜玉的注意，她疑惑的望着他，不知道什么意思。
“待会儿到了云府，你且跟着我就行。”
“云夫人……”
姜惜玉早就想问了，云华茂那日寻她为夫人诊病时来不及多说，后面又发了痫病更是兵荒马乱。
霍善全既说要同她一道往云府，却半句情形也不与她说明，这般跟着她又有何用？
“嗯。”霍善全点点头，“我正想同你细说说。”
姜惜玉心中腹诽，便是霍善全不提，她少不得也要细细问清，总不能进了云府还两眼一抹黑，事事茫然。
“云夫人的事，还得先从云华茂身上说起。”霍善全说着，神色微有不自在，“我知道昨日我已经提过了，可今日确实得要再讲一遍，你莫嫌我啰嗦。”
见姜惜玉点了头，霍善全才肯继续往下说下去。
“云华茂你见过，长得好、性子其实也不错但确实太不像话。昨日也跟你说了，斗鸡走马，喝酒赌钱，除却不近女色，其余诸事，他皆涉猎。”霍善全有些低落，“明明曾经也是聪颖守礼的好儿郎，不知为何越长大不规矩，坏了名声。”
姜惜玉歪歪头，若有所思地听着。
“祖父德望甚隆，他又是翰林学士的幼子，按理说议亲时应十分顺利。可他这坏名声……舅母眼光颇高，不愿让他随意婚配，可高门大户的嫡女都不肯嫁过来，低门户的她又不甘心，于是华茂的亲事便拖了好几年。”
姜惜玉不由地用古怪的眼神盯了盯霍善全……他怎么有脸用一副大家长的语气说这话？
明明他自己也足有二十三了，这么大的年纪却仍未婚配，还嫌表弟成婚晚？
霍善全似乎察觉到姜惜玉的目光，顿顿继续道：“华茂本也无娶亲之意，此事便这般一拖再拖。
姜惜玉轻轻“嗯”了一声，好奇地听他继续讲。
“舅母心中着急，后来托人说了柳家。柳家门第不高，几代都是寒门，但胜在清流，柳大人那时候虽只是个六品郎中，可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朝野上下没人敢小瞧。”
“云家图的正是这个，柳家门第虽低，却家风正派，舅母希望柳家女儿嫁过来能掰正云华茂的作风，让他能踏实下来。柳家那边呢，图云家根基厚，虽说儿子不成器，可到底是勋贵之后。两家都觉得过得去，就把亲事定了。”
姜惜玉琢磨着霍善全的语气，像是后文有什么反转，她猜测着开口：“听将军您这语气，可是如今柳家不一样了？”
“可不是。”霍善全压低了些声音，营造神秘感，“柳家就两个嫡女，嫡长女便是华茂的夫人，幼女去年选秀入了宫。”
姜惜玉嘴角微微弯了弯，被霍善全夸张的语气逗笑了。
“当年柳家将长女许配华茂之时，背地里多少人暗中嗤笑，都说柳大人自诩清官，竟也攀附高门，不惜将贤名在外的嫡女，许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
霍善全看着她眼中含笑，语气更做作了几分。
“可谁又能料到，自华茂成婚之后，竟如同脱胎换骨。酒也戒了，赌也断了，安安分分入了金吾卫当差。虽说如今还只是个中候，可这般模样，早已与从前那个浪荡子弟判若两人了。”
姜惜玉觉得他说话甚是好玩，不由地向前又凑近了几分，霍善全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惜玉凑得太近，他能清楚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和温温润润的眼睛。
那双眸子带着兴味望着他，就如同春日的湖面生出了几分快乐的波澜，水灵又清透。
只见姜惜玉睫毛轻轻一颤，便像蝶翅扇动一般，让他的心也跟着微微一缩。
“咳咳……”
怎么又咳嗽？
姜惜玉不解，心里想着要不要给霍善全再配配润嗓的药丸。
霍善全在她催促的目光下止住了咳嗽，又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讲。
“更没想到的是，柳家小女儿入宫之后得了盛宠，当月封了嫔，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太医瞧着，说十有**是皇子，柳家水涨船高，柳大人也跟着升了侍郎。”霍善全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华茂的命倒是好。”
“那是人家夫人好。”姜惜玉轻笑一声，接了一句。
她才不信单单成个亲，便能叫人脱胎换骨。
想来要么是云华茂本性本就不坏，只是从前放纵惯了。
要么便是柳氏这位夫人，着实下了极大的心思，一点点将他掰正了过来。
“的确如此。”霍善全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思，“所以说，娶对人，比什么都强。”
姜惜玉愣住了，想起来自己应该早已对霍善全“一见倾心”，微微偏过头去假装羞涩。
霍善全懊恼地低下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奇怪的话。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他整个人往前倾去，下意识伸手撑住车壁，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先一步揽住了身边人的腰。
姜惜玉没坐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疼得轻“嘶”了一声。
车外传来车夫的赔罪声：“将军恕罪，前头忽然蹿出个人来，没惊着您吧？”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要推开他，可是掌心抵在他胸口，使不上力，反倒把那块衣料攥出了褶子。
霍善全没应声，姜惜玉正仰着脸，同他四目相对，鼻尖差点碰着鼻尖。
他眼中只剩那双水盈盈的眼睛，不知是撞疼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睫毛颤了颤，飞快地垂下去。
今天还有一章 应该在晚上
（小修，增添555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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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情愫暗生马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