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周大夫受不了了,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口中断断续续:“你......你你你你......”
姜惜玉见状从善如流,立刻顺着刘漳伸出的手快步走了过去,到了凳前才娉娉婷婷地坐下,生怕慢了周大夫就会冲过去用自己宽大的身子占领长凳。
凳子上还挺干净,姜惜玉坐的毫无负担,她本就居四人之首,身份品阶皆是最高,此刻坐在八仙桌上首的尊位更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李总管说霍善全让刘漳“辅佐”她,难道这就是他“辅佐”的方式吗?她在心里嘀咕。
周大夫还在重复“你你你你”,看着像结巴了一样,胖脸涨得通红,忽而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着刘漳吹胡子瞪眼:“你今早搬了那石头过来拿黑布裹着,跟我们说是你老刘家祖传之物,把那么重的东西放在那儿也不怕压坏了长凳,原来都是为了帮这丫头欺负我们......”
周大夫声音又尖又响,“我们尊重你才没有擅自揭开布去看,也没想着挪动,敢情你老刘家祖传大石头!我看你应该改姓石,叫石漳好了!”
刘漳脸上露出不耐,挥手把周大夫伸出来的手指头拍开,他的力道太大了,周鸿宝捉着自己被拍红的胖指头,眼睛里挤满委屈看向刘漳,却是不敢再说什么。
其实周鸿宝已经把自己的行为美化了一下,他们今日一大早过来药房,就见这大石占据了长凳不说,自己和孙老哥座位还被搬到了桌子一边。他是想要把自己的凳子挪回原位的,只是石头实在是太重了,他费尽浑身解数都没办法移走。
他知道一定是刘彰这个大力小子在搞鬼,心中恼火得不行,自己搬不动就叫了孙老哥跟自己一起搬,结果还是搬不动。
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刘漳来了便胡说八道,口口声声说那石头是家中祖传,周鸿宝气坏了,但又不敢揭穿他。他和孙老哥当年在他面前倚老卖老是真吃过亏的,孙老哥只是受到了口头吓唬,而他周鸿宝是真的被“小打怡情”过的。
孙大夫的颧骨撑得面皮紧绷,心中的不悦此刻已经彻底显到脸上,看到周鸿宝三言两语就被刘漳吓得不敢说话,他那张本就没多少和气的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高颧骨绷得越发突出,皮肉都扯得发紧。
“刘大夫真是会做人啊。石头压了一早上,姜大夫一来,就搬走了……这石头,是专等着姜大夫来坐的吧?”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刘大夫,你跟着将军多年,回来府上也有两年多了,该懂的规矩也都懂了。这药房的事,向来是咱们几个商量着办。如今倒好,一个外来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就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你倒好,不吭声不说,还巴巴地给人搬椅子......”
“孙大夫。”刘漳打断他,语气森冷,隐含威胁之意,“将军的旨意,你有意见?”
孙大夫的脸看着格外骇人,姜惜玉一言不发,饶有兴趣地看刘漳为她扯着大旗分说。
“将军说让姜掌药统管药房,”刘漳看着他,“你有意见就去找将军说,在这儿发什么牢骚?”
孙大夫一双老眼眯成两道冷飕飕的缝,半点笑意都无,嘴角往下狠狠垮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冷气。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透着戾气,那股凶劲比平日里冷脸时还要吓人三分,仿佛下一刻就要攥紧拳头,劈头盖脸地发作出来。
可眼前人是刘漳,他到底是不敢和他起什么正面冲突。孙大夫思索片刻,扯出一个笑容,对姜惜玉喊了声姜掌药。
周鸿宝表情愕然不知自己的孙老哥怎么就突然转换阵营了,转身去抓药,背对着这边,动作很重,抽屉拉开推回去,砰砰的,像是跟那些药材有仇。
姜惜玉之前就发现了,刘漳虽年轻但身份地位却不似后辈,常一句话就能终止孙、周二人的议论。
孙大夫说他来府内不过两年,那就是他曾经陪伴将军多年才深受信重,才能在这药房里地位超然?她心中暗自思忖,这样一来,霍善全让他来“辅佐”自己倒也很说得通。
让心腹看着她,自己才能放心?
周鸿宝还在抓药,手上动作不停,拿取一些药材便要停上一会儿偷偷揉自己红肿的手指,姜惜玉目光扫过,暗叹这刘漳的确是个大力士。
方才拍他的动作看着不重却能把人弄成这样,是他力气太大还是周鸿宝太怕疼?或许这两人怕他,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力大无穷的,武力值超高?
姜惜玉拿起桌上的药册翻开来,余光扫过刘漳——他摊开一本医书在面前,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搭在书沿,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好像方才的事情于他全无影响。
他认她这个掌药,不是因为服她、信她,而是因为霍善全的命令,霍善全命他为掌药,那他就认她,在药房维护她。刘漳听霍善全的令,所以才放了块巨石占着那个位置,不让别人坐;也正是因为听令,才搬走了石头把象征着药房最尊贵地位的长凳让给她坐。
孙、周二人不服她,不单单是不服她的医术,更是因为不服她这个人,姜惜玉都能想到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那点子不服气挂在他们脸上,太明显了,装都不装的。
一个年轻姑娘,凭什么骑在他们头上?
姜惜玉翻过一页药册,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不服气的人,她不怕。她怕的就是那种不声不响的人,面甜心苦的,什么时候阴你一把也不知道。
她翻开下一页,是给一位偏头痛的幕僚开的川芎茶调散,加减得当,没什么稀奇;再下一张,是给厨房一个烫伤的小厮开的烫伤膏,外敷的方子,也很寻常……一张一张翻过去,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药名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周大夫和孙大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和刘漳两个,依稀能听到窗纸被风吹动的声响。
“刘大夫,”她说,“二小姐这几日脉象平稳,暂时不需再调方子。不过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儿?”刘漳的目光从书页挪开,看向她。
“将军的病……”姜惜玉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光靠吃药不够。”
刘漳放下书,神色认真起来,等她下文。
她不知道刘漳对霍善全中毒之事了解多少,只能仔细着自己的话,观察他的反应。
“的确如此。”刘漳见等不到她的下文才开口附和,“的确如此,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的丸药我大概看过,长期服用……会附着在经络脏腑之中。光靠内服药,药性也难达四肢百骸。”姜惜玉就轻避重,掠过毒素的事情,只说自己的想法。
刘漳沉默了片刻,单从姜惜玉那句话来说,他是认可的,于是点了点头。心中止不住好奇她是怎么知道将军中毒之事,又是如何夺得将军信任去怎么查看丸药的,但他知道分寸,没有问出口去探听。
“我想加上针灸和推拿,疏通经络,引邪外出。一来可以缓解将军胸闷咳血的症状,二来能延缓蔓延,为研药争取时间。”
“针灸取什么穴?”
姜惜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目前想到的,以手太阴肺经和足少阴肾经为主。肺主气,肾主骨生髓,毒素最先损伤的就是这两处。列缺、太渊、尺泽,三穴配合疏通肺经;太溪、涌泉、照海,滋补肾阴、壮肾阳,引火归元。再配上足三里、关元,强健脾胃,补益正气。隔日一次,先试半个月。”
刘漳听完,想了想,竟然激动起来,道:“思路是对的。不过......”
他顿了顿,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头凑近姜惜玉,把声音压的低低的才继续:“将军的病,光靠补和通,不够。那是来自西蛮的大寒之毒,寒毒入骨,非温不通。你选的穴位偏于滋阴,于寒毒无益。”
姜惜玉一愣。她一直把那当成耗损阳气的毒来解,却没有想过它的药性本身是寒。大寒之毒,用滋阴之法,无异于雪上加霜。
“那您的意思是?”
“加艾灸。”刘漳越说越顺,语速越来越快,“关元、气海、命门,三穴重灸,每次灸到皮肤潮红,寒气外透。你于针灸一道极为精通,比我强许多,艾灸过后再配合你的针法,一温一通,一补一泻,比单用针强。”
她闻言眸中骤然一亮,心头顿觉豁然开朗,这样叠加治疗可大补元气、温肾壮阳、驱散阴寒,正可克制这毒。刘漳所提之法着实是精妙妥帖,足见他医理根基极为扎实,医术造诣十分出众。
姜惜玉当即开口应和称善,眼神便带上疑惑,刘漳之法身世巧妙,那他既然能想到此等治疗术法,为何不早提出来使用,或许那样霍善全的身子也不会坏到现在这种地步,她心里想着,嘴上也就自然地问出了口。
刘漳闻言,面上登时浮起几分愧色:“我从前随师父在边关战场行医,整日里围着金疮跌扑打转,无非是箭伤刀创、外伤急救,研的是金疮药,练的是止血缝合、内服外敷,日日都在死神手里抢人。至于针灸艾灸之术,虽一直研读医术想要学习,但说到底也是来到京洛才有机会下功夫苦学,虽理法方药、经络穴位烂熟于心,可终究只停留在纸上谈兵,技艺尚且生疏粗陋,哪敢在将军身上上轻易动针灸艾。”
姜惜玉心下了然,这是看了她那日为阿梨和云华茂施术,现在才敢和她交流,想让她给霍善全施针灸艾。她嘴上应和着,目光忽然落在桌角那张方子上,顿时脸色一凝。
“怎么了?”刘漳问。
那方子方才翻过去的最后一张,压在底下,她只瞥了一眼,没有细看,现在这一看……方子上只有三个字:安神方。
可那用药,却不像寻常的安神方:朱砂用了五分,龙骨一两,磁石五钱……龙骨、牡蛎、磁石三味先煎,取其沉潜之性;朱砂、琥珀研粉冲服,直入心安神。配上酸枣仁、远志养心,生地、黄连滋阴降火。
这是治虚阳浮越、神魂不宁的重症方,剂量极大。她又看了一遍药材的品级。朱砂用的是辰砂,价比黄金;龙骨是白龙骨,顶级龙骨稀缺难觅:酸枣仁是北方产的上品,疫期药市,这一味便要五钱银子才能得一钱。这一副药,抵得上普通人家三五年的嚼用。
什么人,要用这么名贵的药材?用这么大的剂量?
姜惜玉抬起头,看向刘漳:“刘大夫,这张方子......”
刘漳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冲她摇头,喃喃道:“姜掌药还是专心于将军的病吧,有些事情不该知道就不要知道了。”
说罢又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姜惜玉一怔,把那张方子放回原处,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片刻,刘漳站起来把医书合上。
“姜掌药,方才你我所论艾灸与针法相济之法,实乃精妙绝伦。将军此刻想必已然归府,你何不即刻前往他府中,将此法细细禀明于他?”
“好。”姜惜玉点头应是,两人这便一前一后走出药房,穿过回廊,往东院去。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一个亲卫。
那亲卫似与刘漳相熟,看见他们,停下来拱了拱手:“刘大夫……”
似乎不知道怎么称呼姜惜玉,他眼神给刘漳递去一个求救信号,刘漳意会,向他介绍道:“这是姜掌药。”
亲卫如蒙大赦,又是一拱手:“见过姜掌药,可是来找将军?将军刚回府,这会儿在书房。”
姜惜玉点点头,同刘漳继续往前走。
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霍善全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眼中闪过明明白白的疑惑,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有事?”
姜惜玉深吸一口气,先一步走进去,向霍善全福了一礼,刘漳紧随其后把门关好。
她站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我与刘大夫皆研究多日,商讨许久,一致认为——将军中的毒,光靠吃药不够。这西蛮大寒之毒入骨,非温不通。我想加上针灸和推拿,疏通经络,引邪外出,可以缓解将军胸闷咳血的症状,延缓毒素蔓延。”
霍善全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又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刘漳身上。
“你也是这个意思?”
刘漳应是,面上表情严肃凝重:“姜掌药的思路是对的。属下建议加上艾灸,这样一来配合针刺,一温一通,比单用药强许多。”
“针刺、艾灸......”霍善全细细咀嚼着口中这几个字,终于开口询问,“需要多久起效?确认起效?”
“隔日一次,先试半个月。”姜惜玉说,“半个月后看将军的身体反应,再调整方案。”
“半个月。”霍善全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行。”
姜惜玉愣住。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可要即刻便开始?”霍善全已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在哪儿扎?”
“自然是隔日不如撞日。”刘漳笑答。
姜惜玉抬头看着他,霍善全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身体硬朗结实,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一样。
她退后一步,定了定神,接了刘漳的下一句:“不如在将军卧房?”
霍善全无所谓地点头,他对时间地点并无特殊要求。
“本想求得将军许可后隔日再为将军施术,并未带齐用具。”刘漳在门口停下来,冲他们拱手,“将军、掌药,烦请二位稍等片刻,容属下去准备艾绒和针具。
霍善全答可,三人便两前一后地往外走,刘漳向药房,她与他向东院。
霍善全的卧房她来过一次,那次是偷偷摸摸躲在饰品柜子,后又爬出来,狼狈得不成样子,这一次却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
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姜惜玉悄悄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
刘漳在门口停下来:“将军、掌药,我去准备艾绒和针具。”
霍善全已经在床边坐下了,姜惜玉看着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上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她给他下了药,他昏睡不醒,她跪在床边给他把脉,心里只有紧张和害怕。这一次他醒着,那双冷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反倒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怎么?”霍善全开口,“不是你提议的?”
姜惜玉深吸一口气,又不是没给男子看过病,她还怕他不成?
“自然是我提议的。”她一脸淡定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将军,请把外衣脱了。”
霍善全震惊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现在犹犹豫豫的那人反倒换成他了,霍善全犹犹豫豫地攥紧了身上地锦袍衣襟。
一双眼垂着,目光游移不定,只慢腾腾抬手抚过腰带,几番迟疑,耳间染了绯色。
姜惜玉用目光催促,他这才伸手解了腰带,目光淡淡,好似浑不在意般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床架上,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好看锁骨。
姜惜玉别开眼,不自然道:“中衣也要脱。”
二合一!
现在要去打决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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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将军轻解锦罗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