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坐稳后，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江尽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委屈，像被抛弃的小猫，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江尽的心脏猛地一揪，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手攥紧自己衣服的布料，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苍白的借口：“我…最近很忙…”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她能感觉到江暮的目光黯淡了几分，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沉闷的委屈。
江尽的眼眶悄悄泛红，不敢抬头看他，她哪里是忙，分明是贺湫下逐客令，更怕自己面对他时，会忍不住掉眼泪，会把所有的愧疚与无力都暴露在他面前。
她以为躲开是保护，却忘这个少年最在意的，从来都是她的陪伴。
江暮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失落像潮水般漫开。
他能闻到江尽身上熟悉的香味，混着自己身上未散的消毒水味，形成一种怪异的对比，就像他们之间突然多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江尽转身走向厨房，玻璃水杯碰撞台面发出轻响，她倒了杯温水给江暮。
江暮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像黏在她脸上，没丝毫移动。
她递过水杯，他却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睫毛轻轻颤动，带着未散的病气与执拗。
江尽无奈地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闷响。
她俯身，俯视着沙发上的少年，发丝垂落，扫过他的额角。
江暮微仰起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那是江尽刻意迎上的对视，带着故作强硬的锐利。
“怎么，我不能忙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像裹了层冰。
“可以。”江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委屈，“只是没想到，我排在那些事后面。”
江尽的心像被针扎一下，却猛地挺直脊背，语气更冲：“江暮，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凭什么觉得你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人生广阔着呢，我有公司要管，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用你担心。而且我要结婚了，你可以放心和阿姨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在乎。”江暮摇了摇头，眼底的执拗像烧红的铁，不肯冷却，“我只要我们生活在一起，和以前一样。”
“江暮，你真是疯了。”江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硬着心肠，“结婚自然要和我老公生活在一起，我们是姐弟，怎么可能一直带着你？你总要长大，总要学会自己生活。”
“那…你要抛弃我吗？”
少年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呜咽，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微微缩起肩膀，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忍着没掉下来，只是仰头望着她，那模样楚楚可怜，仿佛哪怕等来的是一个巴掌，他也心甘情愿承受。
江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咬紧下唇，逼回眼眶里的泪水，一字一句地说：“对，我不要你了，你可以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江暮心上，也割在她自己心上。
她太清楚，这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桓渂久的步步紧逼从未停止，江暮是她最大的软肋，只有让他离开，回到贺湫身边，远离这场纷争，他才能平平安安。
这是她能想到的，对他最好的保护。
江暮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他的头靠在她的腹部，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她的衣角，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江尽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几秒，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轻轻抬起手，顺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江尽的脸颊滑落，滴在江暮的发丝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江尽，”江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我该如何让你不伤心？”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阴谋与纷争，只知道江尽不开心，知道她在强撑。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能陪着她，就好。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变得如此艰难。
江尽的手指停顿住。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她只能更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发顶，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她多想告诉他，只要他平安，她就不会伤心。
可这句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江尽拍着江暮的背上，明明是想推开的动作，却因为他抱得太紧，只变成了无力的轻推。
她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单薄的脊背在微微颤抖，那股执拗的力道里，全是舍不得的疼。
任潇惟想做她的利刃，替她劈开前路的荆棘；周巡想做她唯一的朋友，替她扛下身后的风雨；周苏池想做她的伙伴，与她共赴名利场的博弈。
可只有江暮，这个陪她一起长大的少年，什么都不求，只求她能卸下所有伪装，真心实意地笑一笑。
江尽其实很好哄。
只要江暮能平安健康地长大，能握着画笔追逐他的梦想，能远离桓家的纷争、远离所有危险，她就会打从心底里开心。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姐弟，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是超越血缘的、互相救赎的存在。
“江暮，你离开，我就不伤心。”她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硬着心肠重复，“你随阿姨一起离开吧，去国外，去过没有我的、安稳的日子。”
“非得这样说出残忍的话吗？”江暮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
他太懂江尽了，懂她眼底的不舍，懂她话里的口是心非，可他就是舍不得松手。
江尽再次用力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反手按住，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她的骨血里：“我不想松手，我舍不得你。”
那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江尽的心上。
她所有的强硬瞬间崩塌，无奈地垂下手臂，任由他抱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不然……未婚夫会不高兴的。”她只能用这个借口，逼他断了念想。
“他很好吗？”江暮忽然抬起头，眼底还泛着红，眼神却异常认真。
江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不好，你又怎么会喜欢他？”少年的逻辑简单又纯粹，在他眼里，能被江尽选择的人，一定是足够好的。
“嗯，他很好。”江尽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没法告诉这个单纯的少年，她和周苏池之间，从来没有喜欢，只有家族利益的捆绑，是各取所需的名义协作。
“他也这样抱过你吗？”
江暮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尽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用力推开了他。他的问题太不对劲了，眼底的情绪也不再是单纯的委屈，而是掺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执拗与灼热，像蛰伏的火焰，只等一个瞬间就会反扑。
她怕了。
她怕他像上次那样，失控地吻住她的耳朵更怕自己会心软，会打破那层脆弱的界限，会耽误他的一生。
江暮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不再纯粹，藏着挣扎，不舍，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像在等待一个回应，又像在酝酿最后的告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最终，江暮微微站直身体，因为刚出院还带着几分虚浮，他却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我会好好走，也会好好活。但江尽，你要答应我，别再骗自己开心，也别让自己受委屈，如果哪天他不好，如果你想我，我永远在。”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那背影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也带着不舍的决绝，像一株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小草，朝着既定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江尽站在原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知道，这一次，江暮是真的要走了。
而她的开心，也将永远系在那个少年的平安喜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