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静在家擦了一遍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擦地干什么，江淮去见前妻，跟她擦地有什么关系。可她就是闲不住，把厨房灶台也擦了，冰箱里过期的酱料瓶子扔了三个，连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都浇了水。干完这些才十点半，她坐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刷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又站起来把床单换了。
十一点江淮发了条消息：出发了。
沈静回了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别吵架。发出去之后觉得多余，人家离了婚的前夫妻吃顿饭，吵不吵架关她什么事。她想撤回，手慢了，江淮已经回了个笑脸：放心，吵不起来。
十二点多沈静煮了碗速冻饺子吃了。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手湿着没接，擦干了拿起来看，江淮打的，没接着。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通了。
“吃完了？”她问。
“刚吃完。她回酒店了，我往回走呢。”
沈静听他那语气挺轻快的，不像是刚吵过架。“怎么样？”
“说清楚了。她刚开始有点不高兴，说我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瞎混。我说我混得挺高兴的，她就没话说了。”江淮那边有风声，应该在走路，“后来聊了聊别的，她去年升职了，忙得脚不沾地，到现在也没再找。我说你也别太挑了，碰着合适的就处处。她让我管好我自己。”
沈静嗯了一声。
“她还问你了。”
沈静手上洗碗的动作停了：“问我什么？”
“问我找了个什么样的。我说就一邻居，天天在江边坐着嗑瓜子的。”江淮笑了两声，“她说那挺好，说我这人就得找个能管住我的。我说她管不住我，你也不见得管得住。她说那咱俩打赌，看你能撑几个月不跟人跑。”
沈静把碗搁水池里了：“你们俩聊得还挺热闹。”
“没聊几句。主要把事儿说清了，以后她不会再打电话催我上班了。”江淮那边顿了顿，“沈静，我快走到江堤了。你下来呗，今儿天好。”
沈静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天好，太阳晒得阳台上那盆吊兰叶子都支棱起来了。“你刚吃完饭不撑得慌？”
“走两步消消食。”
沈静下楼的时候江淮已经在石凳上坐着了，新帆布包搁在脚边，人翘着二郎腿看江，挺悠闲。她走过去坐他旁边，江淮从包里掏出一瓶酸奶递给她：“饭馆门口买的，你爱喝的那种。”
沈静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她平时买的那牌子，原味的。她拧开喝了一口，问：“你前妻长什么样来着？上回在柳树底下看了一眼，没看清。”
“就那样呗，一个鼻子两个眼。”
“废话。”
江淮想了想：“比你矮点儿，比你胖点儿，说话比你利索。反正跟你不是一个路子的。”他又补了一句，“她也不嗑瓜子。”
沈静乐了：“你挑对象就看嗑不嗑瓜子？”
“那倒不是。”江淮把腿放下来，坐正了，“主要看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坐着不说话还不别扭。这个挺难的，我以前试过，跟别人干坐着超过五分钟就得找话说，不说就浑身难受。跟你坐一块儿，不说话也行，说话也行，怎么都行。”
沈静咬着酸奶吸管没吭声。她觉得江淮这人有时候说话太直了，直得她都不知道怎么接。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就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两人坐了一会儿，江淮忽然说：“对了，我下礼拜开始去社区那边加个班。刘姐说有个老年人电脑培训班，让我教，一周两节课，给课时费。”
“那你修电脑的活儿还干吗？”
“干啊。不冲突。反正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江淮搓了搓手，“我寻思着攒点钱，明年开春把老家房子翻修一下。我爸妈那老宅子空了几年了，屋顶漏雨。修好了夏天回去住俩月，凉快。”
沈静听他说“我爸妈那老宅子”，心里动了动。江淮他妈走了，他爸呢？她从来没听他提过。上回他说他妈生病他回去照顾了两年，后来妈走了，他就出来跑活儿了。那他爸呢？
“你爸还在老家？”她问了。
江淮点了下头：“在。七十三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我姐隔三差五回去看看，我每个月打点钱回去。他一个人住惯了，让他来城里他不乐意，嫌憋得慌。”
沈静哦了一声。她爸也是，一个人在老家待着，让他来城里住两天就跟要命似的。天下老头大概都一个样。
“那你翻修房子，你爸住哪儿？”
“住我姐家去。修俩月就完了。”江淮掰着手指头算，“换屋顶、重铺地面、把厕所改了，再装个热水器。老头冬天洗澡老感冒，装了热水器省事。”
沈静听着他盘算这些事，觉得心里挺踏实的。这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心里都有数。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该管的老人也管着，就是嘴上不说，从来不显摆自己孝顺。
她想起自己爸了。上回打电话是半个月前，老头说家里灯泡坏了俩，他自己踩着凳子换了，差点摔着。沈静当时在电话里说了他一顿，让他以后等自己回去再换。挂了电话她心里堵了半天，觉得自己离得远，什么都顾不上。
“江淮。”她叫他。
“嗯？”
“你老家房子翻修的时候，我跟你回去看看呗。”
江淮扭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没大呼小叫的，就点了点头：“行啊。你请两天假，跟我回去住几天。我爸做饭好吃，比饭馆强。就是他那人口重，菜咸，你得有个准备。”
“咸就咸吧，多喝水。”
江淮笑了，把酸奶瓶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把最后一口喝了，空瓶扔旁边垃圾桶里。沈静瞪他：“我还没喝完呢。”
“你都嘬半天了，再嘬瓶底都漏了。”江淮抹抹嘴，“再给你买一瓶。”
“不喝了。甜。”
江淮把手揣兜里，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沈静没躲。两人就这么肩膀挨着肩膀坐着，看江面上来来回回的船。太阳晒得人犯困，江淮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她肩膀上了。
“你多重？”沈静问。
“一百四。嫌沉我起来。”
“沉。”
江淮嘿嘿笑，没起来。沈静也没推他。过了会儿她听见肩膀那边传来匀匀的呼吸声，低头一看，这人真睡着了，嘴巴微张着，睫毛还挺长。她从来没仔细看过他脸，这会儿离得近，看见他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的，皮肤让风吹得有点糙，但干干净净的。
沈静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怕把他弄醒了。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单手给爸发了条消息：爸，下个月我回去一趟，给你换灯泡。
她爸秒回：不用你换，我换好了。
沈静打字：那我回去看看你。
老头回了个“行”。隔了一会儿又发一条：带对象回来不？
沈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膀上睡得挺香的江淮，心想这人要是跟她回去，她爸估计得乐得杀一只鸡。
江面上又过去一艘船，拖出长长的尾浪。歪脖子柳树的枝条被风吹起来，扫过江淮的后脑勺，他伸手胡噜了一把，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面继续睡。
沈静望着江面上那些碎光，心想，这人靠肩膀上还挺沉的。但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