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发芽那天是三月中旬。
沈静其实没注意到。她每天从那儿过，眼里看的是江面上的雾散没散、今天风大不大、石凳上有没有人。至于树，枯了一个冬天，她早看习惯了，不觉得它会有什么变化。
是江淮先发现的。那天傍晚她刚走到石凳跟前，江淮没坐着，蹲在柳树底下仰着脸看，听见她脚步声，招招手：“你过来看。”
沈静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干巴巴的枝条上鼓出几个米粒大的绿芽，毛茸茸的，颜色嫩得发黄。要不是指得准，根本瞧不见。
“今天早上还没有呢，”江淮说，“我中午来了一趟，就冒出来了。”
沈静凑近看了看，那几个芽苞确实新鲜得像刚掐出来的。她伸手想摸，江淮说：“别摸，摸掉了怎么办。”
“没那么娇气。”
“那也别摸。让它好好长。”
沈静把手收回来了。她觉得江淮有时候像个小孩，护着个东西的时候那股认真劲儿特别好笑。上个月他花十块钱从早市上买回来一盆快死的绿萝，搁在石凳旁边养着，天天拿个矿泉水瓶子给叶子喷水，喷完了还跟绿萝说话，说“你争点气”。沈静问他跟植物说什么话，他说“给它点精神鼓励”。
绿萝没争气，蔫了半个月还是死了。江淮把枯叶子收拾干净，花盆刷了刷，又拿去早市上换了一盆小的。这回活了，叶子油绿油绿的，他得意了好几天。
“发了芽了，”沈静说，“你那个记号还刻不刻了？”
江淮从兜里掏出小刀，在那根被削得光溜溜的树枝上又加了一道刻痕。“不刻了，到此为止。”他把小刀收起来，冲柳树拍了拍手，“你慢慢长，我不催你。”
这话听着像跟树说的，又好像不全是。
柳树发芽之后，江淮开始张罗着干别的。他说他找了个固定活儿，给附近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修电脑、管设备，一周去三天，每天半天班，钱不多但省心。沈静问他怎么忽然想找固定活儿了，他说闲太久了，骨头痒。
沈静没多想。直到有天下午她下班早，路过社区活动中心，看见江淮站在门口跟人说话。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烫小卷，戴红袖章，一看就是居委会的。两人说得热络，江淮还掏出手机给人看什么东西。沈静远远瞅了一眼就走了，没上去打招呼。
晚上见面的时候她问了一嘴：“你在社区那边干啥呢？”
江淮说：“管几台破电脑，教老头老太太用智能手机，偶尔搬搬桌椅板凳。”
“那女的谁啊？红袖章那个。”
“刘姐，活动中心主任。”江淮看了她一眼，“咋了？”
“没咋。随便问问。”
江淮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茬。沈静觉得他那两声笑里有点别的意思，但她没问。问多了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其实她就是有点在意。江淮这人性格好，跟谁都能聊，在江边坐了一个多月，旁边钓鱼的老头、遛狗的大妈、卖糖葫芦的小贩，没有他不熟的。沈静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就是他众多“熟人”里的一个，只不过恰巧每天傍晚坐同一张石凳。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压下去。她跟自己说，你又不打算跟人家怎么样，管他熟不熟。可压归压，那股劲儿总在，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硌脚的时候想不起来，一走远了就磨得慌。
真正让她心里踏实下来的是个下雨天。
那天傍晚雨下得挺大，沈静撑伞走到江堤上，心想江淮肯定不在了，谁下雨天还坐露天石凳。结果走到跟前一看，江淮坐在石凳上，头顶撑了把大黑伞，伞沿儿上的水哗哗往下淌，裤腿湿了半截。见她来了，把伞往她那边歪了歪：“给你留了半边。”
沈静站在伞底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你傻不傻，下雨不会回家？”
“万一你来了呢。”
“来了你也坐不住，全湿了。”
“这不没湿透嘛。”江淮拍了拍身边，“坐会儿？雨天的江好看，你往下看。”
沈静顺着他说的方向看，雨点砸在江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岸上灯光映在水里被雨搅碎了，一片流光溢彩地晃。确实好看。跟晴天不一样，跟有雾的时候也不一样。
她坐下来，两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肩膀挨着肩膀。江淮把伞柄往她手里塞：“你举着，我胳膊酸了。”
沈静接过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往中间坐点儿，肩膀都淋着了。”
江淮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人中间那点儿缝没了。沈静能闻见他外套上的肥皂味儿，干干净净的，什么牌子不知道，就是好闻。
雨下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小下来。期间谁也没说话，就听雨声、水声、远处偶尔过的车喇叭声。沈静举着伞，胳膊有点酸，但她没换手。江淮也没催她回家。
雨停了之后江淮站起来拧裤腿上的水，拧完了说：“明天我带两把伞，省得挤。”
沈静说：“明天不一定下雨。”
“那也带。有备无患。”
沈静回家之后发现肩膀湿了一块，是伞沿儿滴的水。她拿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淋的还是怎么的。她拍了拍脸，把毛巾挂回去，跟自己说：沈静你清醒点。
可她清醒不了。
那之后江淮开始往她生活里渗透得更深了。先是她电脑开不了机，她跟江淮随口一提，江淮第二天拎着工具上门来修，蹲在茶几前面捣鼓了半小时，换了个电源，没收钱。沈静过意不去，留他吃了顿饭。她做了三个菜，江淮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主动洗碗，洗完了还把灶台擦了一遍。沈静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觉得这人干活挺利索，不像有些男的，嘴上说“我来我来”，实际干得稀里马虎的。
再后来她家里灯泡坏了、水管子漏水了，江淮都能修。沈静一开始还客气客气，后来直接发微信：“我家马桶又堵了，你啥时候有空？”江淮回得飞快：“明儿上午，我带皮搋子。”
沈静看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她同事凑过来问她笑什么，她赶紧把手机扣桌上，说没什么没什么。
四月初的时候活动中心搞了个小活动，江淮给沈静发了条消息，说“明天上午九点，社区搞电脑义诊，你过来看看”。沈静回：“我电脑刚修好，看什么看。”
江淮说：“那你来给刘姐捧个场，她让我拉人头，我总不能拉老头老太太吧，他们已经天天来了。”
沈静下了班过去瞅了一眼。活动中心摆了两排桌子，江淮坐在中间那桌，面前围了五六个老头老太，人手一部手机，此起彼伏地喊“小江帮我看看这个”“小江我这微信咋打不开了”。江淮应付得有条不紊，这个说“您把手机重启一下”，那个说“您这字调太小了，我给您放大”，忙得脑门冒汗。
刘姐看见沈静在门口站着，热情地过来招呼：“小沈来了！找江淮的吧？你俩处对象呢吧？”
沈静脸一热：“没有，就是邻居。”
刘姐满脸都写着“我不信”。她拉着沈静胳膊说：“江淮这人可好了，帮我们活动中心修了好些东西，一分钱不收。上回我孙子电脑坏了，他上门修的，修好了还教孩子怎么防病毒。我们这儿老太太都稀罕他，争着给他介绍对象呢。”
沈静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往江淮那边瞟。江淮正好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冲她咧嘴一笑，比了个“等我一会儿”的手势。沈静点了点头，心里那粒沙子好像被人拿温水冲走了，不硌了。
刘姐还在絮叨：“我看你俩挺合适的，都单身，都住得近……”
沈静打断她：“刘姐，我进去看看。”
她走进去，在江淮旁边空椅子上坐下来。江淮一边给一个大爷调手机音量，一边低声问她：“刘姐是不是又给你介绍对象了？”
“她说你老太太缘挺好。”
江淮乐了：“老太太缘好有什么用，我又不找老太太。”
沈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江淮哎哟一声，旁边大爷抬头问咋了，江淮说没事没事，腿抽筋了。
那天忙活到中午才散。江淮收拾桌子，沈静帮他把电线卷起来装包里。活动中心就剩他俩了，刘姐出去买盒饭。江淮把最后一根网线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说：“沈静，明儿晚上咱别在江边坐了。”
沈静一愣：“那去哪儿？”
“我请你吃个饭。就街口那个饺子馆，行不行？”
沈静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坦坦荡荡的，好像就是顺嘴一提。可她听出来了，这人正经八百地在约她。
“行啊，”她说，“你请。”
“我请。三鲜馅儿的，管够。”
沈静把网线包扔他怀里：“走吧，刘姐盒饭快回来了，回头她又该瞎说了。”
江淮背上包，跟她一前一后出了活动中心。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柳树芽已经长成小叶子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沈静走在前头，听见江淮在后面吹口哨，吹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调子跑了一半，难听得很。
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