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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二

学海无涯,书山有路。

博览群书的我曾照着《洛易经》给自己打过一卦,卦象显示我乃天命非凡,于是四百年来,我并没有太过操心自己,万华太寂寞、胞神不开化、打架老吃亏、芳心还白许,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万华城里有仙家陪我唠嗑、胞神里住着我最敬爱的师父、打架偶有二苟子帮我、我喜欢的人也曾与我同过花朝节,总体看来,我此生已非常圆满,天命非凡也不过如此。

只是没有想到,非凡的我七画八涂的法阵将自己送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你屏住呼吸。”我对青龙道。

“别整幺蛾子,我乏了。”青龙盘在空中闭上了眼。

“哦。”我蔫蔫趴在他的脑门上,想起我们初见的时刻。

那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我眼前耀眼的光暗去,身子轻飘飘浮在了一处不知名的地方,如在空球之中。之所以能判断出是个圆球状的地方,是因为入目所见是由两个穹顶相扣而成的,满眼的潮蓝,内里密密麻麻排着大小不一、形状不同如千佛窟般的洞龛,洞龛里是一面面静谧的水镜,照不出容颜,偶见一丝波澜。

我飘在这球体中心,这等壮观模样让我看愣了,接着就有巨大的撞击快要将我的魂魄撞出去了。

撞我的是一条青龙,身长十丈、鳞甲青青、背生双翼、四爪壮硕、怒目圆睁、盛气凌人,他那有我八倍纵宽的脑袋向我伸来:“何人?”

这处地界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只允许我飘在空中,索性未瘫倒,我依旧能气势不减的回他:“路过贵宝地……”

“路过?入了囚龙境还能出去?”飞龙笑的癫狂,震的我耳膜疼。

“嘘……我既能进来,就能出去。”因我无知无畏,飞龙当真听了进去,他遨向穹顶,巡视了一圈,又朝我飞来:“你是何方人物,这万年来确未有人能进到此处。”

“我乃天命非凡的花灵——水苏是也。”

“水苏上神,可能救我一救?”飞龙压低了声音问我。

当我听说这是天帝于上古时期设下的禁制时心中就慌成了奔腾的马,但又怕飞龙将我囫囵吞了,面上依旧端的是自信的脸。

我盘腿坐在他脑门上,庄重而又严肃地问他:“你为何被关在此处啊?”

“吾名淮幸,当年龙族受人帝召唤,于人界展开大战,我青龙淮幸,一时兴起,不分敌我,将**生民扫了个精光,天帝就将我诓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你犯下如此祸事,天帝未将你斩了,已是十分仁慈。”我脑中回想着在三途河桥上画的阵法,却还原不出冬雕的那一方咒印来,以此等高阶术法遁出去怕是没有希望。

我长久的沉默迫使淮幸摇了摇脑袋:“上神!我已改过自新了!不然刚才我就直接将你撞死了!”

“你说的很对。”我颤颤巍巍一颗心全在稳住这条大青龙上,“你带本上神去洞龛看看。”

“好,上神您坐稳了。”淮幸似在云雾波涛中游转,很快就到了水镜前。

我伸手往水镜探去,如探碧湖,水镜里还是水,我左右又探了四五个,都是一样的手感,我环视四周,问淮幸:“这洞龛你都去过吗?”

“自然,一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淮幸说着一个猛子钻进水镜里,我连忙屏息,撞碎水镜的一瞬如坠深海,浩浩淼淼包裹着我,仿佛会无尽的沉下去,除了水再不见其他,无边无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踹着他的龙角,示意他赶紧回去,我要淹死了。

淮幸的龙眼都要翻成白眼了,才看懂了我的手势,折身冲出了水镜,我喘了一大口气,发现我们出来时的洞龛并不是进去的那一处,我与青龙又回到了球心中央。

“上神,我们怎么出去?”淮幸期待道。

我并无办法,只能从他的脑门上跳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需知道,天帝将你关在这个地方,是在历练你,我不能轻易带你出去,否则你历练不成,还是会被关进来的。这一处对你是历练,对我也是历练,我需让你参透这个历练,为了让你参透这个历练,我愿意和你一起历练历练。”

淮幸喃喃念叨了几遍历练,对我道:“上神果然慈悲又智慧。”

我点头受用了,觉着天帝将他关成了一个傻子真是很高明的手段。

“这许多年,我已勘破了一些玄机。”淮幸抬头望向穹顶,“你瞧那东北方,有一处似莲瓣的洞龛,是独一份的形状,你看那洞龛边上有一处圆环。”

我顺着他的描述找去,满眼都是差不多的洞龛,眼睛都要看花了。

淮幸看我迟迟找不到目标,飞身直直朝他眼中的圆环撞去。

“哐当”一声,山崩地裂般,自他撞击之处裂开了一条口子,仅是七指宽,三丈长,却能隐约看到天空蔚蓝之色。

淮幸自豪道:“上神,我这可算是有些历练在身上的?”他话还没完,那裂缝又闭合回去,丝毫看不出什么痕迹。

“你方才用了多少力气?”我惊喜问道。

“已是九成九了。”淮幸回到我身边。

这什么囚龙境,原是还得靠蛮力,他一条龙撞不开,那就再加我一朵花试试,我唤出长戈,朝那圆环打去,也用上了九成九的力道,可失了准头,扔进了莲瓣形的洞龛里。霎时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处洞龛里飞出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柄长戈,向球心处的我和淮幸劈头盖脸的削来。

淮幸身躯庞大,龙鳞坚硬,戈刃撞到他身上,虽无大的伤害,却架不住数量多,将他扎的吱哇乱叫。我凝起法障抵御,看长戈一个个消散在空中,不消多时,法障也抵不住了,我只好硬生生扛下了数万枚戈刃,险些将我凌迟了。

这一瞬声势浩大,平息的也快。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万千长戈都不见了踪影,连带冬雕送我的那柄也不见了踪影。好在此战并未对我造成外伤,戈刃一挨着我便消弭不见了,虽是如此,却还是清晰感觉到万千利刃划过我肌肤的痛,虽有些难忍,但不至于面上不好看,我依旧端的板板正正,去关心淮幸:“你没事吧?”

淮幸抖了抖身子:“上神你这是在作甚?”

瞧他并无大碍,我默默咽了口唾沫:“历练,历练而已,要忍耐。”

我看出淮幸眼中对我坚定的信任出现了松动,召唤他道:“你过来。”

他虽有疑惑,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此刻我只想找个地方躺躺,欲往他脑门上爬又想起他大脑门刚刚狠狠撞了圆环,于是往他脖颈处爬去。将自己安顿好,躺成大字形,看穹顶千万水镜里照不出面容,心中泛起惆怅,不知自己在此处呆了多久,有没有耽误正事,苍术如何了,冬雕如何了。

我闭起眼睛,感受胞神里的师父,那嫩芽又长出了一片新叶,我默念道:“师父,你快些回来吧。也不知我何时才能化魂离去,我若重入了轮回,不知还能记得你吗?”

看我许久没有动静,淮幸试探道:“上神?”

“嗯。”我睁开眼,“这囚龙境里不辩日夜,你知道自己在这呆了多久吗?”

淮幸卷起身子,将腹部扭给我看,“我这有一片鳞甲,是身上最坚固地方,每一千年会长出一圈同心圆来。”淮幸数了数回我:“嗯……大概有一万年了吧。”

我侧过头,那青鳞油亮亮一大片,布满了同心圆,我心中暗想这一圈就要大出我许多,青龙可算是祖宗了,嘴上却揶揄道:“这么好的东西,应该长在你脑门上,才不会将你撞坏了。”

淮幸思考了半晌,将身子扭回去:“这是我的护心鳞,命当然更重要。”

“你说的对。”身体的痛感平息了不少,我侧躺着问青龙:“这方空间对你而言实在有些局促,你不能化成人形吗?”

“这里面是小了些,我平时都是扎进水里的,你方才瞧见了,里面空间广阔。”

这一万年,他去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处水镜,将每一处洞龛形状都记得清楚,还撞过无数次圆环,些许,还撞过许多别的地方。

淮幸继续道:“人有什么好的?太脆弱了,你看我凛凛威风,鳞片似甲,所向披靡。”

许是我将行至末路,脑中想起了纷扰的过去:“你曾于尘世犯过滔天大罪,你以为人现在如何了?被你消灭了吗?并非。他们在蛮荒之地,刀耕火种,筚路蓝缕,繁衍生息,他们对抗病痛、灾难,于无道中走出道来,于无望中盼出望来,尘世还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他们中很多人为了世道光明,将自己的命都祭了出去。每个人都很渺小,但又似乎有无限的力量。若将他们视为一脉,则是与神、与仙、与你不相上下的,也已有数万年了。”

大青龙闻言愣成了一个棒槌。

我总归还是想出去,叫大青龙驮着我去圆环处瞅瞅。他十分听话,我十分满意。

圆环凸起处确与别处不同,无水无波,似石岩质地。我攥了拳,轻轻锤向它。同样的,也裂出了一条缝,看着也不小,与我所用之力不甚匹配。

我生出了一丝疑惑,问淮幸:“你每次都用多大的力气撞它?”

“为了撞开禁制,我自然是卯足了力,最差也是有九分的!”淮幸以为我在质疑他所出的力量,急忙解释道。

“你将我放远些,用一分力撞撞看。”我吩咐道。

“你这是看不起我!即要离开,当然得使大劲!”淮幸嘴上有些不满,却还是按我说的照做了,将我放在球心处,返身去撞圆环。

我远远望着,这一分力撞下去,只是少了他脑壳子“哐当”的一声巨响,裂缝大小确实与方才他用九成九的力撞出的差不多,我又吩咐道:“你再用五成力撞撞看!”

“啊?”青龙就着圆环蹭了蹭脑袋,“还要撞啊!”

得到我肯定的眼神后,青龙又撞向了圆环,还是一样的裂缝大小,我倏忽间就有些明白了。

“你回来吧,天帝是在玩你。”我丧气道,“你每次撞都使了差不多的力,那裂缝消失的快,你离得近,其实并未看出每次撞击有何不同。事实上,没有不同,你只要施加了力,他都会裂开同样的大小的口子,让你看见希望,却又转瞬即逝,于是你只能不停的撞,希冀下一次用力能撞开。你好战好斗,又看不起弱小,这地方果然很适合囚禁你。”

说到最后,我不禁感叹起天帝的智慧。

淮幸望着圆环沉默了很久,而后蜿蜒朝我游来:“上神所言极是。”

“我?不过是四百岁的灵物而已。”看不到任何能出去的希望,我将自己的身世与遭遇和盘托出,包括我其实随时会入轮回这件事。

意料之外,淮幸并没有将我生吞活剥了,他对我道:“你虽年纪小,但也能受我一句‘上神’之称。”

我抬起左手,手腕上的化魂镯依旧莹莹通透,我两指挨上镯子:“沉沙。”指尖处三途河水汇集,我提手抽出一条水鞭,在空中摇摆漂荡。

“这水可以化魂。”我展示给淮幸看。

淮幸轻笑:“你这是要我的龙命?”

“这倒是提醒了我,我死了不就出去了吗?”折腾了大半天,我怅然烦乱。

“我不想死。”

“没事,入了轮回,你做我大哥。”

“我仙寿永昌,不行,你不许用。”淮幸用爪子打散水流,将我托起,我趴在他脑门上,思考如果我用御水术将所有水镜里的水都抽入这个空心球里会怎样,于是我让他屏息,但他被我折腾的累了,并不允我。

“你也不要灰心,待我师父从这个身躯里醒来,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我安慰淮幸。

“他们这样对你,你不恨他们?”

我想了半晌,才分辨出淮幸所说的“他们”,乃是诸天仙家。

“他们都在尽力让事情走上正轨,将我都安排好了,我为什么要恨?”

“你方才说那个叫冬雕的,你不是有些喜欢他吗?你舍得重入轮回?”

我在淮幸脑袋上翻了个身:“我其实察觉出他对我有一分喜欢,也正是因这一分喜欢,才更会想他所想,不敢让他难为难做。”

“我看你也是个憨的。”淮幸感叹道,“你这算是自囚,合该与我关在一处。”

“非也,只要不困于外物,不困于内心就不算囚。”

我脑中闪过一丝光来,对淮幸道:“你犯了那样大的错,天帝没有杀你,他并不是要你死,他只是要你在这个地方思过,你思明白了吗?”

淮幸道:“其实与你聊了这样多,我脑中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又不知明白了什么。”

我将双手放在淮幸头上,对他道:“来,你与我一同冥想,这一处囚笼其实并不存在,你在云中婉游,与在水镜中一样宽阔,你见众生熙攘,万世不衰。”

我脑中现出一片苍茫茫的白,再睁眼便是蓝天白云、花木疏影的秀丽景色,我坐在草地上,眼前还有一位俊俏少年与我对坐,他闭着眼,青衫勾勒出姣好的身体轮廓,他面若桃花,整个人柔和的像是朔日的月光,我试探着唤他:“淮幸?”

少年睁眼,眸中带着清澈的懵懂:“水苏?”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对,伸出手来,左右手摸了摸,又站起来走跳了几步。

“我们出来了!?”他欢快的在草地上跑圈,“人身也很好,很轻快。”

“水苏。”我听见胞神里师父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