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雕像是在我身上装了眼睛,那晚我是怎么将突突泉水引至半空灭火的他全部知晓了,他也觉着是他醉酒误事,没有和我好好说明琉璃镯的用法,才叫我献祭伤了自己,也伤了他。
如是一连几日,他都紧跟着我,授我身法,心法,决法。
如我这般心灵聪慧之人,又怎么不明白他?于是这几日,我去的地方都离着师父和真师爹将远不远,即免教他伤怀,又能解他相思苦。这个地方,正是书阁前一小片空地,旁上还种有几颗梨树,正挂着果。冬雕站在树桠上便能望见我师父和真师爹在书阁里对弈煮茶、研墨描贴。
“断气、提神、再捏决……起、跳。”我随着冬雕的指点步步为营,手中凝起的水鞭在甩出去的一瞬化为数道水柱,气势汹汹打到梨树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叶子。
冬雕站在树桠上看着,啧啧了两声:“就这点气力?”
我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小爷这是怕伤了你,叫你从树上摔下来就不好了。”
“多谢你思虑周全。”他一跃而下,站在我面前,“现在你再试试?”
“呵呵。其实我觉得是因为这莲池里的水没有法器里的水有威力。”我将镯子举高,这几日练习御水术的水都是我从白玉池里引出来的。冬雕说我的御水术过于平平,和玩一样,连个鸟都打不死,好的术法既要成为自己的铠甲也要成为自己的利剑,让我练了几日身法,依旧没有告诉我琉璃镯的用法。
他握上我的镯子:“它虽在你身上,还未认主,你与它交流不得,先给它起个名字。”
我收回手,用食指去碰镯壁,里面萦绕着的雾流聚在指尖,我凝神想了想,认认真真道:
“冬雕。”
“咚……”那人敲我脑门道,“不可用上神名讳为它起名。”
我又试探性的道:“雕儿。”
“咚……”那人又狠狠敲我脑门道,“不可直呼上神乳名。”
我忍着笑无辜地盯着他看,他叹了口气,右手上扬,掌心现出一枚回风镖,“譬如我这个,名唤‘折戟’。”
“嗯。”我垂头对琉璃镯道:“你名为‘沉沙’,好不好?”
顷刻间,粉青的雾从我指尖散开,凝成一个光点,围着我绕了一圈,又回到镯中。
“如此,便是它认了你了。”冬雕收起折戟,“你试着在心中呼唤它,将先前我教你的缚水决念一遍,想着你要召唤出的形态,看能不能在手中聚起来。”
我双手捧在胸前,依言照做,不久,手心里就聚起一个小水球,幽深的蓝闪着粉青的光点,浮在掌心中央,似是没有拿稳,水球边缘晃晃荡荡。
我兴奋地踩着小碎步,“看,快看,我弄出来的,我弄的!”
“嗯,看见了。”冬雕笑着看我。
“你快把手伸出来。”我对冬雕道。
他不明所以伸了一只手给我,我努着嘴示意他也像我一样,后者聪慧立即也捧了手,我将水球小心递到他掌心,可我一撤手,那水球就散了,打湿了冬雕一双手。
“呀,散了。”
“嗯,术法不精,你继续练。”冬雕甩手,瞬息间,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并不在意,继续凝了水球朝梨树打去,当我试了二十六次,终于用水球挨到秋梨时,出乎意料的,它竟打下一颗果子。我又唤出一个水球,朝最近的梨果打去,那水球半路力道猛增,又打下一只梨果来。
我四处望望,看见冬雕正蹲在书阁窗棱上看着我。
“你干的?”我问道。
“嗯,我将风刃打在水球里了。”他思索片刻,“你将方才以鞭化刃的招式使个给我看看,就往那高处打去。”他指向果子最繁的那一处说道。
我方才那几道水柱和小鱼吐水似的,也难为他看得出我是为了化刃,带着英雄惜英雄的感动,我全神贯注唤出长鞭,攒了灵力打了出去,与此同时,冬雕二指捏了决也甩了出去,数道水柱比先前更快更猛,将梨树打的纷纷落落,我定睛一看,那水柱化成冰柱插在树干上、梨果上,有些扑空的钉在后面的枣树上。
“有意思。”冬雕跃至我身旁。
我看着那颇有杀气的冰柱道:“我以后杀生都需带着你了。你愿意随我去桂山吗?”
“不愿。”他拒绝的无比干脆,又仰头望着书阁,“你要给她寻狸力内丹续命,怕是你没猎到几只,她便油尽灯枯了。如今苍术也耗着她,方才就晕了过去。”
“哦。”原是刚才他去扶了我师父。
“你愿意跟着我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是有办法的,只是……”
“你有办法不早说!愿意,我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我急道。
冬雕实在是一位从不让自己吃亏的好神仙。
出了万华城,我央他陪我去山脚看看,他答应的干脆,并要我也陪他再去个地方。
这样陪来陪去,我怕耽误了师父:“你明明说师父她撑不了多久。”
“放心,尚在我预料之中,此次回来我猎到了朱厌内丹。”他成竹在胸,说的很轻松。
冬雕在我灭山火之际,不但去了尘世,还有空去给师父找朱厌内丹,短短时间内可谓非常能干,“你……真的要成全他们吗?”我问的十分忐忑。
“呵……如你所见,他二人之间没有我的位置。”他黯然道。
我不怨冬雕不喜欢我,他喜欢了师父千千年,是我生的晚,没有那样的福分,可又怕他喜欢了师父千千年,怎样都不会喜欢我了。
我大起胆子,上前拍他的肩:“冬雕,这场情事原是你一厢情愿。你这一厢情愿因他二人的两情相悦而了却了,可我这个一厢情愿还想再争上一争。”说完转身就跑,头也没敢回,只听他在后面嚷:“不可直呼上神名讳。”
青要山山脚一片狼藉,焦黑像是从土壤里生长出来的,爬伸到极远的距离。我这一路又惊又怕,见在其间觅食的野物,便问它:“你见过一只灰白毛色的地狼吗?”野物只狠狠撕咬着眼前食物,并未理我。
再行几步,又见有小兽在炭化的尸体边低咽,不顾自己血肉模糊的脚。我将手抚在它头上,注入灵力给它,小兽伤一好,朝我嘤嘤直叫。
“你见过地狼吗?灰白色的毛。”我问它。
小兽只嘤嘤叫,看到我身后走近的冬雕,一溜烟跑了。
“不追吗?它还这么小。”冬雕问我。
“它……有它自己的命数,不是我该左右的。”我心有戚戚,歪头思索半晌,双手触地,沉沙骤亮,自我所触之地,万物复苏,有新长的脆嫩芽苗破土,接连一片而出。
冬雕在背后嘲讽我:“你总爱做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情?”虽是这样说,我却感觉到属于他的清灵灵力正在流向我。
这面前一片青绿卷曲的身子逐渐伸展,有的散出叶来,有的已结出花朵。左右七八米的距离似是春回大地,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只要有生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青要还会回来的。”
冬雕此时却撤了手,我面前这一派生机也暂止于此。
我转头,看他以衣袖遮面又轻咳了几声,想关怀几句,那嘤嘤小兽跑来拱我的手,它身后跟了只鹿灵,刚化形不久,头上还有未褪去的角。我看他十分友善的样子,问道:“你看见一只灰白色地狼了吗?又或许是十**岁模样烟灰发色的少年?”
“呸。”那鹿灵面带怒色朝我啐了口唾沫,“地狼都是黑了心的。我本以为你是什么下凡的仙子,原是和他们一路的。”
“小小年纪,不可以这么粗野。”冬雕将我扶起来,对鹿灵道。
鹿灵看了冬雕一眼,有些怯却还是大着胆子道:“我可是听说了,青要的地狼王死了,还死了个叛徒,死的可惨了,你们在这没什么可嚣张的。”说完抱着小兽走了。
我转身去扯冬雕的衣袖,心中焦急:“是不是二苟子?怎么办?”
冬雕无所动容:“小情郎死了,你就这么无措?”
“谁是小情郎?”我回道。
“苟荀。”他轻描淡写一句,我却真的怒了:“你看那封信了?”
“嗯,他说他喜欢你。”他扔给我轻描淡写一句。
我愣在原地,想哭又想笑,只盼他是逗我玩:“你胡说,我没有看见这样的句子。”
“嗯,我不小心用你的血染湿了这句。”冬雕的脸朝我逼近,“怎么了,才对我表了心,却还有其他放不下的人吗?”
“我……”冬雕喜怒总与常人不同,我立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
“他没有死,你只需信我。”我才想好好问一问他,却不知冬雕何时在地上鬼画出了什么阵法,明晃晃的闪着金光。在我陷入晕厥前,听见冬雕最后一句话,“该你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