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溪、胡璇玑两人回到客舍时已近黄昏。
“你俩可算玩得差不多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杨寄风折扇轻摇,悠哉地从客舍踱出来,“没出客舍大门都听说了你俩的英勇事迹。”
他半张脸藏在扇子后,对着两个小辈带着笑意调侃,“南刀扇双侠救美,胖拓跋夺路而逃?”
胡璇玑喃喃,“什么呀,都不对仗。”
刚说完就被扇骨轻轻敲了头,“还嫌不对仗是吧?”
“还有你,溪儿”,杨寄风潇洒舞了个扇花,反手又敲到秦溪头上,“我让你照顾师妹就是这么照顾的?带着她去冒险,抢探子的活儿干?”
胡璇玑抬手捂住刚刚被敲的地方,急急地说:“可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那胡女还是议了亲的,即便他们来得再快,来不及发生什么,救出来她在夫家要如何自处?”
她边说还一边往客房方向退,“好累,儿先回房了。”
跑了一个,杨寄风只好转向自己徒弟,“嗯?”
“弟子以为师妹说的没错”,秦溪半点不慌,鼻头动动,决定先发制师,“师傅身上有酒味,又喝了多少?”
“岔开话题这招有几分为师的风范”,杨寄风撇过头不敢看他,“为师有分寸。”
“六月的天都要带手套了,有分寸”,秦溪说着,从商队一辆马车上选了坛坛子最好看的涤尘酿,“明天的三杯酒算今天喝了。师妹还有东西在我这,弟子失陪。”
“欸欸欸,你们一个两个,倒反天罡。”
另一边,胡璇玑得了好酒,却又麻了爪。
按照狐族传承记忆,今年的七月十五庚申夜最是适合凝练帝流浆的。她原先设想,是把凝炼出来的帝流浆放到酒里送去给杨寄风便好。
那帝流浆可是月之精华,六十年才有一晚适合凝练的时机,可遇不可求。没理由草木走兽受了能成妖,却治不好区区凡人得病的。
杨寄风好酒,每天不喝点都睡不好觉,放酒里刚好睡时蕴养身体。
可这……也没妖舍得给人用过啊,该放多少啊?
多了是会直接成仙还是爆体而亡啊?
虽说有这个血脉,但……果真能凝结月华吗?
胡璇玑怀里抱着酒,坐在客舍简陋的床榻上陷入了沉思。
这一想,就到了第二天早上。直到商队又重新启程,她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问题反而越来越多。
“璇玑,这一天抱着坛涤尘酿,馋你杨叔呢?”
“你师兄可是禁了我一天酒啊”,杨寄风专门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皱着眉折扇捂鼻的,“想什么呢,说说?”
胡璇玑也确实没招了,只得试探着问,“杨叔听说过帝流浆吗?”
“‘磁石不拾针者,名绿秋,又名帝流浆’,潜阳纳气,镇惊安神”,旁边的秦溪目露关切,“师妹是哪儿不舒服?”
“唔?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名字好听,记住了。”
忘了两族分隔后,这种灵宝的传说就被道家垄断了。十几年过去,妖族又特意隐藏行迹,普通人都快要遗忘这些故事了。
唉,庚申夜还远,先自己琢磨吧。
杨寄风跟秦溪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追问。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昼夜不停翻越陇山,沿渭水前往关中。
这一带的城池虽已被李氏收入囊中,但战火刚过,民生凋敝、田野荒芜,更时有躲避战乱的流民经过,商队没再停靠城镇补给。
但这一路野行反倒让杨寄风、秦溪两师徒如鱼得水了。
拉着胡璇玑,一会儿看看沿途的车前草、摘点蒲公英,一会儿又是指给她菟丝子、淫羊藿的,介绍配伍和适应症。更离谱的还把当天采到的草药,就这么塞到汤锅里,跟汤饼一块儿煮了,说是清热解暑。
可把胡璇玑听得更加头昏脑胀了。
她趴在马车窗子上有气无力地招呼着杨寄风,“杨叔,还有几天能到城镇啊?”
“无聊啦?”
没影的事,她也不想跟杨寄风说是为了凝练月华给他调养,只得点点头应是。
杨寄风钻进车厢,打开折扇给她扇扇,“再有一天就能到凤翔,我们在哪儿休整几天再穿秦岭。”
胡璇玑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看秦溪的位置,低声问杨寄风:“杨叔是知道我的,你也不了解帝流浆吗?”
他也配合地用折扇掩住自己下半张脸,凑过来低声回她,“也就知道点妖鬼传说,怎么,你在想这个?”
突然好像想到些什么可能一般,合起扇子正色道:“等等,璇玑,你不会跟我说真有这东西,然后你要找来提纯妖血找妖界入口吧?”
“不是,杨叔想哪儿去了”,胡璇玑哭笑不得,“真要能行我娘能不带着我吗?”
“那你这几日,忧心忡忡是要做什么?”
“还只是构想,真能成了再说吧。”
“不乱来?”
“我保证。”
“你这保证有点虚”,杨寄风斜睇她一眼,“有什么我要跟你师兄告状的。”
胡璇玑推他,“可行行好,放过师兄吧。看你的桂枝去。”
被她推出车厢,杨寄风也不走,就这么抱臂斜倚在车厢边继续跟她说话,“你心里有章程就好。”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被路上流民吓到了”,站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有点累,就这么盘腿席地坐下,“又或者是看我们无动于衷心里埋怨。”
“这可就是小看我了,我也要跟师兄告状”,胡璇玑也跑出来陪他席地坐下,“这些道理我大抵都是知道的,又不是没出过远门。”
“愿闻其详啊,胡女侠。”
“杨叔真是”,她耳根子泛了红,“其一,我们的药看着多,但流民这数量,救一个就得救千百个,根本不是我们能办到的事。再者,今日救了,明日呢?”
“我昨天看到的那位婆婆,鞋子磨破了,脚上都是血。若要用药包扎,这脚可就不能落地了,她第二天吃什么喝什么呀?”
“我们只办了行商的路引”,秦溪似是听了声,也拿着几人的干粮汤水缓步过来加入讨论,“战后为了收民心,城镇里设的济安坊可不少,我们这些游医若是贸然施药,治好了是僭越,治死了可就要命了。”
“小心烫。”
“谢谢师兄。”
“都不错”,杨寄风皱眉闷咳几声,下巴潇洒一扬,喝下了今日份的酒,“就是还缺了一点——人心难测。”
-----------------
到达凤翔驿站那天,恰好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
同时也是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
商队的人停稳后就开始忙着张罗祭祖。酒食瓜果案上摆,香烛纸钱火里扔,跪下磕几个头,嘴里还念叨着远行莫怪,请家中老祖保佑旅途顺利、家人平安等等祝祷词。
杨寄风师徒虽不大相信魂灵保佑之说,但习俗如此,就也寻了个僻静处,自己摆了个香案供上。杨寄风还借着敬老人家几杯的理由,在秦溪不赞成的目光里美美地多喝了几口。
母为妖、父不详,养父也只喝着闷酒教她对着两个无名牌位拜上几拜,现下竟不知道所祭为谁。
可今年不一样,萧婆婆走了。
萧婆婆年轻时大抵是哪里的高功,什么道家科仪、大傩仪式全都难不倒她,就是不知为何伶仃一人流落到那无名小村里。那些年胡璇玑的狐狸耳朵、尾巴都还收不起来,她也不在意胡璇玑半妖的身份,见她和养父过得磕磕绊绊的,帮了不少忙,还教了她不少。
天知道萧婆婆是出于什么心理教一只半妖修习玄门经典的。
但确实,《清静经》念多了,异于凡人的耳朵和尾巴能收起来了,被村里小孩拿石子扔的时候也不容易生气了。
她也就学着萧婆婆教的那样,香花水果摆了一案,向着那无名村落的方向遥祭。半妖眼通阴阳,可这香火飘摇间,她却没有看见婆婆的身影,反倒是周边一些无主孤魂被吸引了来,死相不一的半透明身影熙熙攘攘的,渗着一股纸灰味道。
……看来有主的魂灵来不了这么远呢。
又把剩下的祭品祭了孤,胡璇玑随便取了点干粮就躲进了客房。
萧婆婆离世她不可能不伤心,但于她而言,珍惜眼前人才是今夜的重点。
一边咬着干粮,胡璇玑仔细翻阅着脑中的传承记忆,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凝练月华的诀窍和手法,把重点流程节点全都过了几遍。
日子特殊,不待夜色降临,行人就都已归家了,驿站周围一片安静。
今晚的月亮也似乎特别大,特别亮。
胡璇玑特地选了最高层面东的客房,她盘腿坐到窗下,待月亮高升之时便运起凝练月华的手诀来。
霎时间,万道金丝自月下如瀑垂向人间。
大部分隐没在夜色中,不知被何人截获又被引向何处。小部分流向人间万物,只几缕被胡璇玑的手诀引动,流向她面前。
身前清幽明净的月色大盛。
胡璇玑用尽全身妖力来引动月华,早已无力压制身上属于狐的体征,背后九条纯黑的狐尾虚影一晃而过。
跟众多草木走兽抢夺机缘,对于身上只有一半妖血的胡璇玑而言有点难了。
不到一个时辰,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她额侧滚落,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面前泛着莹润金光的月华也不过两滴。
胡璇玑眼前隐隐发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疼,有些支撑不住了。
强打精神把这珍贵的帝流浆引入玉瓶,藏入怀中后也只来得及收起耳朵、尾巴,再也支撑不住,“噗”一口血喷出来便一骨碌栽倒在地,任由自己陷入昏迷。
明天一早可别吓到杨叔和师兄才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庚申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