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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庙

信鸽是寅时末放出去的。

谢淮序站在陆昭野家小院的杏树下,看着那点灰影融入微熹的天色,向东飞去。这里虽然离北镇抚司远,但南镇府司就在附近,锦衣卫在应天府接到信,最快三日能派人抵达苏州府支援。这期间,他需要先摸清龙王庙的情况,但不可打草惊蛇。

他回身时,陆昭野正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玄色粗布衣的袖子挽着,小臂上还沾着点柴灰。

陆昭野把一碗粥递给他。

谢淮序接过,粥烫手,他指尖微微蜷了蜷。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沉默地吃早饭。晨光渐渐亮起来,杏花上的露水开始蒸腾,空气里有草木和炊烟混杂的气味。

辰时,孩子们准时来了。

经过昨日,他们对谢淮序的畏惧似乎少了一些,但好奇更多了。铁蛋一进门就盯着谢淮序腰间的刀看,栓子则偷偷打量他月白衣裳的料子,春花还是怯生生的,但会小声说“谢公子早”。

谢淮序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上午的课是《论语》。陆昭野讲“君子不器”,讲得深入浅出,会举村里木匠、铁匠的例子,说人不能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要多学多看。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但很认真。

谢淮序依旧坐在那套小桌椅里——昨日陆昭野没让还回去,说是“谢公子专用”。他坐得笔直,膝上横着刀,月白衣摆拖在地上。偶尔陆昭野讲到某个典故,他会抬眼看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像一尊玉雕的像。

午时下课,孩子们回家吃饭。陆昭野煮了两碗素面,拌了点自家腌的咸菜。两人对坐吃完,谢淮序起身要去洗碗,却被陆昭野拦下了。

“等等。”陆昭野收拾了碗筷,却没立刻去洗,而是走到院中,看着那排孩子们坐的小板凳,忽然回头笑了,“谢小兄弟,下午……不如你教教孩子们防身术?”

谢淮序愣住了。

他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一时间没明白陆昭野的意思。

“防身术?”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

“你身手好。”陆昭野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抹布,“孩子们总得学点保命的本事。我这几年教他们认路、找水、避野兽,但真遇到歹人,光会跑还不够。你教教他们,就当付我房钱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让一个锦衣卫教村童防身术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淮序沉默地看着他。陆昭野眼神坦荡,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试探,又像是真的为孩子们考虑。

“我……”谢淮序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会的不是“防身术”。是杀人的刀法,是擒拿的狠招,是锦衣卫密训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制敌手段。干净利落,招招要害,没有半点花哨。

这些东西,怎么能教给孩子?

“不用太难。”陆昭野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就教点最基础的。比如有人从背后抓他们,怎么挣脱;有人迎面扑过来,怎么躲开。简单,实用,保命就行。”

谢淮序抿了抿唇。

未时,孩子们回来了。

听说下午要学“功夫”,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铁蛋原地蹦了好几下,栓子搓着手傻乐,连春花都怯怯地捂着嘴笑。他们排排站在院中,仰头看着谢淮序,眼神里有期待,有崇拜,还有一点残留的畏怯。

谢淮序站在他们面前,第一次觉得……无所适从。

月白衣衫在春风里微微拂动,腰间绣春刀的重量沉甸甸的。他惯常面对的是犯人、是敌手、是必须用最快速度制伏的目标。可眼前这些孩子,最高的才到他胸口,最矮的只及他腰。他们手小,脚小,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刚出窝的雏鸟。

怎么教?

从哪里开始?

“谢大哥,”铁蛋大着胆子问,“咱们先学什么呀?”

谢淮序看向陆昭野。

陆昭野靠坐在杏树下的石桌上,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副“你随意,我看着”的样子。

谢淮序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院中空地上,转身面向孩子们。

“站好。”他说,声音还是平,但刻意放缓了些。

孩子们立刻挺直小身板。

“如果有人从后面抓住你的肩膀,”谢淮序说着,走到铁蛋身后,虚虚按住他的肩,“不要回头。低头,弯腰,用脚后跟用力踩他的脚背。”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低头,弯腰,右脚后跟向后一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劲风,哪怕只是虚踩,也吓得铁蛋一缩脖子。

“但你们力气小,踩可能没用。”谢淮序直起身,想了想,“所以踩完立刻蹲下,从他胳膊下面钻出去,然后跑。”

他又示范了蹲身、钻出的动作。月白衣摆随着动作翻飞,像一只白鹤忽然敛翅俯冲,又倏然腾起。

孩子们看得眼花缭乱。

“来,两人一组试试。”谢淮序说。

孩子们立刻乱起来。铁蛋和栓子一组,你抓我我抓你,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春花和另一个小姑娘一组,动作轻得像挠痒痒。

谢淮序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样不行。太儿戏。真遇到危险,这种玩闹式的练习毫无用处。

他走到铁蛋身后,这次真的按住了他的肩。力道不重,但足以让铁蛋动弹不得。

“认真。”谢淮序说,“歹人抓你,不会这么轻。”

铁蛋愣了愣,忽然觉得肩上的手像铁钳一样。他下意识挣扎,却挣不开。

“低头,弯腰,踩脚。”谢淮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很平,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铁蛋咬咬牙,猛地低头弯腰,右脚后跟狠狠向后一踩——当然踩空了,但动作有了力道。

“蹲下,钻出去。”谢淮序适时松了点力道。

铁蛋一矮身,从他胳膊下钻了出去,踉跄两步才站稳,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光:“我、我钻出来了!”

谢淮序点点头:“嗯。”

就这一个字,铁蛋却像得了天大的夸奖,兴奋得直蹦。

谢淮序转向其他孩子,一个个纠正动作。他话少,但示范精准,手把手调整他们的姿势。碰到春花时,他动作明显放轻了,蹲下身,握着小姑娘的手腕,帮她找准发力的角度。

“这样,”他低声说,“不要怕,用力。”

春花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跟着他的力道试了一次。虽然软绵绵的,但动作对了。

谢淮序放开手,站起身。春花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谢公子,我、我做得对吗?”

“……对。”谢淮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好。”

春花笑了,脸颊红扑扑的。

教完背后挣脱,谢淮序开始教迎面躲避。

“如果有人正面扑过来,不要硬挡,你们挡不住。”他站回空地上,示意铁蛋假装扑过来,“侧身,让开,同时用手推他的胳膊——不是推人,是推他的力道,让他失去平衡。

铁蛋“嗷”一声扑过来。

谢淮序侧身,左手一搭铁蛋的胳膊,顺势一带。动作极轻,却让铁蛋收不住势,向前冲了好几步才站稳。

“看明白了吗?”谢淮序问。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

“来,试试。”

这次更乱。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扑来扑去,有的撞在一起摔成一团,有的推了半天推不动,急得直叫。

谢淮序一个个指导过去。轮到栓子时,这孩子憨,扑过来的力道没收住,直直撞向谢淮序胸口。

几乎是本能——

谢淮序左手一抬,格住栓子的肩,右手不知何时已按在栓子肘关节外侧,只要再进半分,就能卸了这胳膊。动作快如闪电,月白衣袖带起残影。

但他立刻停住了。

手指在距离肘关节毫厘之处悬停,然后慢慢收回。

栓子根本没察觉刚才有多危险,只是觉得自己被轻轻挡了一下,挠着头傻笑:“谢大哥,我、我又没做好……”

谢淮序沉默地放下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杏树下。

陆昭野还坐在那里,抱着胳膊,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些。方才那一瞬间的出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防身术,是擒拿手,而且是锦衣卫打斗时常用的、卸人关节的擒拿手。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昭野笑了笑,冲他点点头,仿佛在说:教得不错。

谢淮序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继续。”他对孩子们说,声音依旧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的一丝紧绷。

后半节课,谢淮序教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还在想刚才那个本能反应。多年锦衣卫生涯,那些制敌的手段已经刻进骨髓里,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方才若不是及时收手,栓子的胳膊……

他闭了闭眼。

“谢公子!”铁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接下来学什么呀?能不能学您腰上那个——”他指了指绣春刀,“刀法?”

其他孩子的眼睛也亮了。

谢淮序摇头:“不能。”

“为什么呀?”栓子问。

“刀是凶器。”谢淮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伤人,也容易伤己。”

孩子们似懂非懂。

陆昭野这时走了过来,拍拍手:“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谢先生教得累,你们学得也累。回家去,把今日学的练练,明日抽查。”

孩子们欢呼一声,又围到谢淮序身边,七嘴八舌地道谢,然后才跑出院子。

小院忽然安静下来。

夕阳西斜,杏花的影子拉得很长。谢淮序站在空地上,月白衣衫被暮色染成淡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教得不错。”陆昭野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碗凉茶。

谢淮序接过,没喝,只是捧着。

“刚才……”他开口,却不知该怎么说。

“刚才怎么了?”陆昭野笑,“孩子们学得很认真,你也教得很认真。这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没看见那个差点卸了栓子胳膊的擒拿手。

谢淮序抬眼看他。

陆昭野也看着他,凤眼里映着暮色,沉静而坦荡。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谢淮序终于开口,“我想去龙王庙看看。”

“我陪你去。”陆昭野说。

“你……”谢淮序顿了顿,“孩子们怎么办?”

“请王婶照看一会儿。”陆昭野笑,“再说了,我是先生,偶尔放一日假,天经地义。”

谢淮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喝了口茶。茶水微凉,带着山泉的清甜。

暮色渐浓,炊烟又起。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嬉笑的声音,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

这个村子,这个下午,这些孩子……

谢淮序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昭野的刀是用来保护这个村子里的人的。

但自己的呢?

为了皇权,为了官场。

他在保护什么呢……

他抬眼,看向村口的方向。

信鸽已经飞出去了。

支援到来之前,他和陆昭野,要先守住这里。

夜色浓稠如墨。

通往龙王庙的小路隐在荒草中,几乎看不出痕迹。谢淮序走在前面,左手持着火把,火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圆三尺,更远处是化不开的黑暗。月白色的劲装在黑夜里反而显眼,像一簇幽浮的冷焰。

陆昭野跟在他身后三步,玄色粗布衣几乎融入夜色,只有偶尔火光照到他侧脸时,才显出明晰的轮廓。他步子很稳,却掩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哈欠——他是真想睡觉。

“困了?”谢淮序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陆昭野揉了揉眉心,“平日里这个时辰,早睡了。哪像你们锦衣卫,昼伏夜出跟夜猫子似的。”

谢淮序没接话。他确实习惯了夜行,北镇抚司的许多勾当都见不得光,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树林豁然开阔。一座破败的庙宇歪斜地立在河边空地上,瓦碎椽朽,门扇半塌,月光照在残破的飞檐上,像巨兽嶙峋的骨。

就是这儿。

谢淮序熄了火把。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庙里隐约有微光——不是烛火,更像是……炭火余烬的暗红。

他对陆昭野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靠近庙墙。

从半塌的侧窗翻入。

庙内比外面更黑,只有神龛前一小堆将熄的炭火提供微弱光源。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潮湿的霉味、烧炭的烟气、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硝石的刺鼻味道。

谢淮序立刻按住刀柄。

陆昭野则已蹲到炭火边,指尖极快地探了探灰烬的温度,又捻起一点在鼻尖嗅了嗅。“昨晚有人在这儿过夜,”他低声说,“至少五个人,炭火烧得挺旺的。”

谢淮序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用作光源,也不至太引人注目。

龙王神像早已斑驳不堪,供桌倾倒,满地碎木和干草。但在墙角、梁柱旁、甚至神龛底座后面,都散落着些不寻常的东西——

几个空麻袋,袋口还沾着灰白色的粉末,是盐。

几截割断的麻绳,断口新鲜。

一堆凌乱的脚印,有深有浅,至少来自三双不同的鞋。

还有……火光扫过地面时,谢淮序眼神一凛。

墙角阴影里,有几颗散落的黑色颗粒,略大,在火光下泛着哑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却没用手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小心地拈起一颗,凑到眼前细看。

“是炭?”陆昭野也凑过来。

“不是。”谢淮序声音沉了下去,“是硝石,纯度不低。”

私盐里夹带红矾,已是重罪。而提纯到这种程度的硝石,只有一个用途——

制造火药。

陆昭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没说话,只是迅速走到庙内其他角落,借着火光查看。很快,他在一堆干草下发现了几道清晰的车辙印——不是牛车或马车的宽辙,而是独轮车的窄辙,辙印很深,载重不轻。

“他们把东西从船上卸下来,用独轮车运走。”陆昭野指着辙印延伸的方向,“往东,进山了。”

谢淮序站起身,将那颗硝石颗粒用帕子仔细包好,收入怀中。他正要说什么——

外面忽然有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像枯枝被踩断,但声音极轻、极远,若非深夜万籁俱寂,根本听不见。

谢淮序迅速掐灭火折子,和陆昭野同时转头,看向庙门方向。

没有风。

那声音不是风吹断枝。

庙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墙角炭火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微光。

两人屏息凝神。

一秒,两秒,三秒……

又一声轻响。这次更近了些,是鞋底碾过碎瓦的声音。不止一个方向——庙前有,庙后似乎也有。

不止一个人。

陆昭野慢慢挪到谢淮序身侧,肩膀几乎与他相贴。黑暗中,谢淮序能感觉到陆昭野的身体状态变了——方才那种慵懒困倦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像弓弦拉到满月。

“几个?”谢淮序用气声问。

陆昭野侧耳听了片刻,伸出四根手指,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加到五:“五个”。

五个。或许更多。

而他们只有两人,且谢淮序不能轻易拔刀——锦衣卫的绣春刀太显眼,一旦出鞘,就等于自报身份,会打草惊蛇。

黑暗中,陆昭野的手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腕。谢淮序微微一怔,就感觉到陆昭野用

指在他掌心极快地划了几个字:

我前你后

意思是:陆昭野对付前面的,谢淮序对付后面的。

谢淮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在陆昭野掌心回划:

不拔 刀

陆昭野似乎笑了笑,手腕一翻,轻轻挣脱。

脚步声更近了。

已经到了庙门口。来人显然很谨慎,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口停了停。

就在这一停的间隙——

陆昭野动了。

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几乎同时,窗外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谢淮序也在同一刻动了,他转身向庙后,月白色衣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门外有人影刚探进半个身子,谢淮序已到跟前,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擒拿,而是并指成剑,精准戳中那人颈侧穴位。

又是一声闷哼,人影软倒。

但动静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庙门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里面有人!”

火光亮起——有人点燃了火把。光影从破门和窗口涌入,照亮了庙内飞扬的尘土。

谢淮序和陆昭野背靠背站在神龛前,瞬间看清了局势。

庙前两个,庙后三个——倒了两个,还剩三个。都是黑衣蒙面,手里提着短棍或柴刀,不是制式兵器,但眼神凶悍,动作迅捷,绝不是普通毛贼。

没有废话。

最前面那人直接扑向陆昭野,柴刀劈头砍下。陆昭野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擒住对方手腕一拧,右手肘猛击对方肋下。动作快狠准,一声闷响,那人柴刀脱手,捂着肋部踉跄后退。

谢淮序这边同时接敌。两人一左一右夹击,短棍带风。谢淮序没有拔刀,只是用刀鞘格挡,身影在两根短棍间穿梭,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卸掉力道,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但他很快发现——这些人的配合很有章法,进退有度,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别纠缠!”陆昭野低喝一声,一脚踹飞面前的黑衣人,顺手抄起地上那截断麻绳,狠狠甩向谢淮序左侧那人。

麻绳竟然被他甩出鞭子一般的力道,抽在那人脸上。那人吃痛后退,包围圈出现缺口。

谢淮序会意,刀鞘猛击右侧敌人手腕,趁对方缩手,身形一闪,已从缺口冲出,与陆昭野汇合。

两人背靠背,面对着重新围上来的几个黑衣人。

“谁派你们来的?”谢淮序冷声问。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家伙。

陆昭野忽然笑了:“不说?也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不是攻向正前方,而是扑向左侧墙角——那里堆着些破瓦罐。他一脚踢飞瓦罐,碎片四溅,逼得黑衣人后退闪避。

谢淮序几乎同时行动,足尖点地借力,身形跃起,一脚踏在神龛边缘,凌空翻到黑衣人身后,刀鞘横扫下盘。

前后夹击,几人顿时手忙脚乱。

但就在这时——

庙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黑衣人听到哨声,眼神一变,竟不再缠斗,转身就往外跑。

谢淮序立刻要追。

陆昭野却一把拉住他:“等等!”

“怎么?”

“听。”陆昭野侧耳。

远处,除了黑衣人逃跑的脚步声,还有另一种声音——沉重、整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很多人。

谢淮序皱眉。

陆昭野脸色沉了下来,“是那些人的同伙,来支援的。至少十个人。”

火光已经出现在树林边缘,正在迅速靠近。

谢淮序握紧了刀柄。现在拔刀,或许能杀出去,但身份必然暴露,后续调查就难了。

“走这边。”陆昭野拉着他,不是往庙门,而是向庙后墙一处看似完好的墙壁。他伸手在墙砖上摸索几下,猛地一推——砖墙竟然向内滑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暗道。

谢淮序愕然。

“早年建的龙王庙,都有暗道通往河边,挖淤泥用的。”陆昭野简短解释,一把将他推进暗道,“快!”

两人刚钻进暗道,砖墙就在身后合拢。几乎同时,庙门被粗暴地踹开,火把的光和杂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暗道潮湿,越来越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陆昭野在前面带路,谢淮序紧跟其后。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有水声传来。

出口到了——是一条隐秘的河滩,隐藏在芦苇丛后。

两人钻出暗道,站在及膝深的河水里。回头望去,龙王庙的方向火光晃动,人声嘈杂。

“他们发现暗道了吗?”谢淮序低声问。

“暂时没有。”陆昭野抹了把脸上的水,“但过会儿一定会发现。这里不能久留。”

他看向谢淮序,火把的光从远处透过芦苇缝隙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谢兄弟,”陆昭野忽然问,“刚才那些人,你看出来了吗?”

谢淮序沉默片刻,点头:“不是普通贼寇。进退有章法,配合默契,像是……军中出来的。”

河水冰冷,夜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龙王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私盐、红矾、硝石、训练有素的同伙、疑似军中的背景……

这案子,比谢淮序预想的,要深得多。

谢淮序握紧了怀中被帕子包裹的硝石颗粒,又看了看身旁浑身湿透、玄色粗布衣紧贴出精悍线条的陆昭野。

疑问,像这夜色一样浓稠。

他总觉得陆昭野不简单。

河水在黑暗里流淌,声音平缓而固执。不是汛期,水面宽阔却不算湍急,对岸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模糊得像一道墨痕。

“走陆路必定会被他们发现的,大道小道上都是他们的人,咱们游过去。”陆昭野一边说着,一边褪下了玄色粗布外袍——布料浸了水会沉得拖不动,只留贴身的深灰色中衣。他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弯腰将外袍和靴子卷成一团,用割下的芦苇杆扎紧,做成一个简易的浮囊。

“抓紧这个,省力。”他把浮囊递给谢淮序,转头看向河面,估算着距离,“游过去应该很快。水流不急,跟着我就行。”

说完,他等了等,却没听到身后的动静。

陆昭野回过头。

谢淮序还站在芦苇丛边缘的浅水里,月白色的劲装下摆已经浸湿,颜色深了一块

他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火把早已熄灭,只有远处龙王庙方向晃动的微弱天光映过来,勉强照亮他的侧脸。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冷意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僵硬。

陆昭野的视线落在他按着刀柄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再抬眼,对上谢淮序的眼睛。那双柳叶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颤动。

不是警惕,不是算计。

是……恐惧?

陆昭野怔了一瞬。

一个锦衣卫,甚至可能品级挺高,方才在庙里面对五个歹人时眼神都没变一下,此刻却对着一条平静的河,露出了近乎畏缩的神情?

“谢兄弟?”陆昭野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淮序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收回了盯着河面的视线。他抿了抿唇,声音比平时更干涩:“……我没事。”

可他的脚没有动。

陆昭野看了眼对岸,又回头看了看来路——远处隐约有火光在移动,搜捕的人正在逼近。没有时间了。

他忽然明白了。

谢淮序怕的,是水本身。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此刻追究原因毫无意义。陆昭野几乎没有犹豫,几步走回谢淮序身边,将那个浮囊塞进他怀里,然后转身,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

谢淮序愣住了:“……什么?”

“我背你过去。”陆昭野侧过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脸,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会水吗?”

沉默。

“那就上来。”陆昭野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些人在搜岸,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放心,我水性好,带个人不成问题。”

谢淮序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深灰色中衣湿了水,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椎的清晰线条。这个教书先生蹲在及膝的河水里,背对他,毫无防备的姿态。

可方才在庙里,这个人拧断敌人手腕时的狠厉,还有发现暗道时的熟稔……

“快。”陆昭野催促,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远处已有火把光穿过树林,朝河边来了。

谢淮序闭了闭眼。

他终究还是伏了上去。

陆昭野起身时,谢淮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太近了。

近到能感觉到陆昭野背部肌肉的收缩,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味——河水的湿腥、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草木灰的干净味道。

谢淮序的手臂环过他的肩颈,月白色的衣袖与深灰色中衣交叠,在黑暗里几乎融为一体。

“抓紧。”陆昭野低声说,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迈步走向深水。

河水逐渐漫过腰,漫过胸。谢淮序感觉到身下人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河床,避开暗流和淤泥。但水的触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冰冷、粘稠、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的呼吸开始变急。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黑暗的水底,窒息的绝望,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指尖深深抠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陆昭野似乎察觉到了背上人的颤抖。

“别乱看。”他的声音在水面上响起,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看对岸。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了吗?我会朝着它游。”

谢淮序强迫自己抬眼。对岸确实有棵树的轮廓,歪斜着伸向河面。

“你数数。”陆昭野又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点笑意,“数我划水的次数。左一下,右一下,就像走路。数到一百,我们就到了。”

这哄孩子似的说法,让谢淮序耳根一热。但他真的开始数了。

“一、二、三……”

陆昭野开始游。不是那种激烈的扑腾

而是沉稳有力的侧泳,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托着背上的谢淮序,每一次推水都带着身体向前滑行一大段。动作流畅得像条鱼,显然水性极好。

谢淮序数着数,注意力被分散了些,他能感觉到陆昭野背部肌肉有节奏地绷紧、放松,能听到规律的水声和呼吸声。这个人的体力好得惊人——背着一个成年男子,在初春冰冷的河水里,呼吸居然没怎么乱。

“四十七、四十八……”谢淮序数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陆昭野的换气频率……不对。

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经过特殊训练,每一次吸气吐气都控制得精准,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而且他在水中的行进路线也不是直线,而是巧妙地利用水流,时而顺流加速,时而横切避开漩涡。

这绝不是普通北方将士会的水性。

“怎么了?”陆昭野问,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喘,但依旧平稳。

“……没事。”谢淮序收回思绪,继续数,“四十九、五十……”

河水中央,水流明显变急了。陆昭野调整了姿势,改为仰泳,让谢淮序趴在他胸口。这个姿势更亲密,谢淮序几乎整个人贴在陆昭野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和心跳。

扑通、扑通。

稳健,有力,像战鼓。

谢淮序的脸颊贴在陆昭野湿透的中衣上,布料下的体温透过水流传递过来,竟有些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性命,完全交托在这个身份可疑的教书先生手里。

如果陆昭野松手,如果他有意加害……

“八十一、八十二……”谢淮序继续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昭野忽然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谢淮序耳边:“数错了。刚才七十九之后,你跳了八十,直接数了八十一。”

谢淮序哑然。

“重数。”陆昭野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松,“从八十开始。”

“……八十。”谢淮序重新数,这一次更专注了。

数到九十三的时候,脚碰到了河底的碎石。

陆昭野站直身体,河水只到胸口。他托着谢淮序的腿,一步步走上岸。到了浅滩,才将人放下。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谢淮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腿有些软,他踉跄了一下,被陆昭野扶住胳膊。

“没事吧?”陆昭野问,松开手,开始拧自己中衣上的水。

谢淮序摇头,看向对岸——龙王庙方向的火光已经很小,搜捕的人似乎还没找到河边。暂时安全了。

他这才注意到陆昭野的状态。

深灰色中衣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轮廓,宽肩,窄腰,胸腹线条紧实,手臂肌肉因为方才的泅渡而微微贲张,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流过锁骨,没入衣襟。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哨长该有的体格。

谢淮序移开视线,低头看自己。月白色劲装也湿透了,颜色深了好几个度,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解下腰间的绣春刀——刀鞘已经进水,需要尽快处理。

“这边走。”陆昭野拧干外袍重新披上,指了指树林深处,“有条小路回村,隐蔽,知道的人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树林。

夜更深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昭野却像能夜视般,走得毫不犹豫。谢淮序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尽量不发出声音。

湿衣服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走在前面的陆昭野忽然停步,转身,将还带着些湿气的外袍递过来:“披上。”

谢淮序一愣:“不用,你——”

“我身体好。”陆昭野不由分说地将外袍披在他肩上。粗布袍子还残留着体温,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这个人身上独有的气息。

谢淮序沉默片刻,拉紧了袍子。

确实暖和了些。

“谢谢。”他说。

陆昭野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回村的小路蜿蜒隐蔽,几乎被荒草淹没。陆昭野走得很熟,偶尔会提醒谢淮序注意脚下的树根或碎石。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可是方才渡河时的紧密相贴,还有此刻这件披在肩上的外袍——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水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无声地渗透。

谢淮序看着陆昭野的背影。

玄色外袍给了他,陆昭野只穿着深灰色中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可那个轮廓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背着一个人游过冰冷的河、又在这漆黑山林里疾行,对他来说都只是寻常散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边军哨长?或许。但那份水性和体力,还有方才泅渡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战术意识,绝非普通哨长能有。

而且……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个“锦衣卫”如此照顾?

因为雨圩村?因为不想惹麻烦?还是……

“到了。”陆昭野忽然停下。

前方,树林尽头,隐约可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再远处,几点零星灯火——那是还没睡的人家。

安全了。

陆昭野转身看向谢淮序,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散漫笑容,可眼神很清醒。

“谢兄弟,”他开口,“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谢淮序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个帕子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硝石颗粒。

“不是普通东西。”他说,“纯度很高,那些人训练有素,背后恐怕有军中的影子。”

陆昭野点头:“而且他们很警惕。我们刚到不久,他们就来了——要么是庙里有我们没发现的警报机关,要么是附近一直有暗哨。”

他顿了顿,看向谢淮序:“你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日午后。”谢淮序说。

“那明日白天,我们不能轻举妄动。”陆昭野思索着,“那些人吃了亏,一定会加强戒备。等你的援兵到了,再动手。”

谢淮序看着他:“你……要参与?”

陆昭野笑了:“我说了,我不想这个村

出事。那些人如果知道是我们俩在查,迟早会找到雨圩村来。”他笑容淡了些,“与其坐等,不如先动手。”

这话里的杀伐气,终于不再掩饰。

谢淮序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陆昭野。”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淮序直视着他的眼睛,“真的只是边军哨长?”

陆昭野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笑,而是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的笑。

“谢兄弟,”他说,“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是雨圩村的教书先生陆昭野。至于从前……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转身,朝村子走去。

“回去吧。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

谢淮序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没再追问。

他拉紧肩上还带着余温的外袍,跟了上去。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夜色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