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有个凤喜班，爱唱江湖事。
江湖上有个凤喜班，京城外每一个达官贵人都唱过。
京城江湖上，像是有着两个不一样的戏班子。可是唱戏的是同一批人，写戏的也是一批人。都说戏园杜九熙的笔力极深，寥寥几笔就是一段风云痴狂。
但戏园杜九其实只曾在那每一部戏上改上一两笔。真正写戏写词的是园里的先生，戏园杜九则是名副其实的戏班班主。
住在京城的人们向往外面的江湖，走在江湖上的人们爱听京城里的风云朝堂。
城西的戏园死了个戏子，京城的府中疯了个状元。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凤喜班的戏子，那便是京中的大事了。
杜班主半阖着眼眸手指点点。
凤喜班锣鼓一开，台上死去的戏子回魂，疯掉的状元清醒。从一切欢喜时，由相熟的故人再走完那一遍已定魂归的结局。众人洒泪，一场戏落，群情激愤。
锣鼓之外。
大雪飘落在京城之中，一场熊熊大火从城中的兵部侍郎府上燃起。鲜血飙飞三尺，暮色朦胧中，一个黑衣执刀的高挑男子对上巡逻赶来的城中禁军，单枪匹马而过掠出城外，而此时他已经杀尽了兵部侍郎一家四十余口性命。
京中禁军虽然是临时调动，但竟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杀人灭门而归？
匆忙间京中一时兵荒马乱，人们还在看戏哀叹时，大理寺便骤然接到如此大案。
月上中天，警报拉响。
距离府邸数公里外的一所别院中，坐在在房门口的冰凉的台阶上守着院中人，手里正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的男孩，突然诧异的抬头，看向远方。
同时，一个一身灼灼红裳的男子骤然推门而出。
“莫离，牵马来。”
秦宜灼翻身上马，风雪之中便纵马前行追去。
禁军的首领见到秦宜灼，顷刻之间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松了一口气，连忙把今日对上的那人情形三言两语概括诉说。
“烦请公子帮忙！”
秦宜灼眉眼淡漠，在月下好似清冷若谪仙一般。偏偏整个人常年喜着的却是这么一身灼灼如火的红裳。
京中无人不知这位公子的大名。左相二公子秦宜灼，字暮归。性情淡漠，品行高洁，朝野间得众人敬称一句孤鹤公子。更是有着极致圣眷，为天子近臣，官拜翰林。
“京中城门可曾封锁？”
“已封。”
“取巡防地图来。”
地图展开，秦宜灼根据禁军的追捕情况，挽袖用朱笔圈下几条街道。略做思量，又轻轻再划下其中两条。
把笔递给兵士。秦宜灼轻轻叹了一声道：“若是你们封锁城门的动作够快，那狂徒定会往这几条街上逃窜。若是在封锁城门之前，那人就出了城，就只能看是否能发现人往哪边逃啦……”
禁军首领看着地图，当即立断一抬手：“所有人！兵分两路。”
“一路在城内西坊几条街搜索，一路跟我出城追踪。”
身边围着的禁军如潮水般褪去，秦宜灼却是停留在原地，幽幽叹了口气。
那叫莫离的小童牵着马在人身后。
秦宜灼回头，却是亲自牵了马绳，慢慢走到了还在救火的兵部侍郎府附近。
大理寺的人已经来这边接手了。
秦宜灼来到凶杀现场。没进焦黑的府里，只是在墙角边轻轻一抹，轻嗅指尖。
便已然断定，这是被人提前埋了火药了。
“公子。”
身后的小童轻轻唤他。
秦宜灼毫无异常的回头，指尖轻轻搓了搓，淡淡“嗯”了一声。
半晌，他问道。
“……今天戏园，杜九公子排了什么戏？”
那小童回答：“唤红妆。”
莫离一句话开口，紧接着就絮絮叨叨的接着说道：“听说是场有点鬼气的戏。戏园的苏解姑娘不知怎么的死了，杜九公子悲怒之下让戏园内的人连夜写了这戏，今天第一次上演。”
“戏讲的是一个唱戏娘与书生相恋，书生金殿传胪日，唱戏娘被其家人诓骗至死。书生高中状元后闻讯发疯的故事。
想来，也许跟苏解姑娘的死因有关吧。”
秦宜灼不知怎么轻轻笑了笑，似是讽刺。
“……京城这几年可还没出过状元郎呢。”
莫离点头。
“是啊！下一个状元郎要出，也得等到殿试结束了。”
“所以这戏文里的状元郎到底是谁呢？疯了的人又到底是这京中哪个书生？”秦宜灼似是在回应着莫离，慢条斯理的轻轻呢喃着。
他轻轻抬起头，叹了一声。
“杜九公子笔下，这是第一次出现一夜而成的戏吧。”
“想来是气狠了……”
莫离忍不住挠了挠头。
“可是公子，我们不是来查看兵部侍郎灭门，为什么要开始谈论起杜九公子的戏曲呢？”
秦宜灼抬头敲了莫离的脑袋一下，摇了摇头没说话。
牵着马转身，独自一人离开走远。
“你先回别院。我自己牵着马走走。”
月下。京中陈府。
无人知晓，就在今夜一处戏园热闹万分，一处命案火热朝天的时候。陈府中大公子拿着手中的证据摔到了爹娘面前。
陈父一巴掌把发疯的儿子打倒在地上。
狠狠斥道。
“你发什么疯！！！”
“你就为了这么一个戏子。连爹娘都不要了吗？”
“我为什么不能疯？我凭什么不能疯？”陈台柳捂着脸痴痴笑道。
“你们逼死了她，你们诓死了她！我不能去拿着刀把那些用言语杀人的刽子手一个个都杀了，我难得连疯都不能疯了吗？啊？！！”
陈母眼含热泪，气的浑身发抖。
今年春闱京城的会元陈台柳，便与凤喜班的名伶苏解苏姑娘相恋。秦宜灼刚刚说，不知道戏文里的那位状元郎喻指是谁。若是他能看见这一幕，定然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戏文里的那位状元郎便是京城里的会元陈台柳，也是过两天殿试状元郎的热门人选。只是殿试还没有开始，便眼见着他好似要与这状元之名再无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