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禾人住在将军府里，一般只在夜间进入系统空间。
同一晚，夜色正浓，府里仅剩大门处与回廊庭间挂灯常明。巡夜侍从一手扶刀、一手提灯，步伐沉稳，无声走过一处又一处。
昏暗房间里状似熟睡的陆嘉禾背对着门口睁开眼，窸窸窣窣地将被子扯过头顶盖住自己，这才进了空间。
“可恶的徐薇钰，完全把我忘记了嘛！”陆嘉禾边走边碎碎念，不高兴地哼哼。
她照常走近前台处，突然发现白纸放的位置有所变化。
“哎呀，看来心里还是有我的嘛。”陆嘉禾开心了，伸手迫不及待地拿起纸页看起上面的内容。
“我也一切安好，勿念。”
这句话在她的吐槽底下第一行，她先是松口气，一切顺利就好。
想着，她继续往下看，了解完全部信息后沉默着放下纸页。
虽然嘴上说着徐薇钰都不来找她聊天，但比起对方的安危来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她也不会为此真的生气，重要的是徐薇钰在最后提起的话。
“身份证明或是信物一之类的东西……”陆嘉禾低下头喃喃，托下巴思考了会。
“原来不是心里有我，而是看系统安排的这个身份好用！”
——
昨夜抱着养精蓄锐的打算入睡，徐薇钰的确休息得不错。
翌日清早，她睁开眼后习惯性地赖了会床才慢慢打着哈欠起来。
她简单洗漱完收拾好自己，然后顺手抓起一旁的帏帽戴上。
刚走出房门，就听到旁边传来开门的声响，她循声望去，是徐四。
他今天穿得不再是一身黑，而是更日常的浅色装扮，看起来和普通的过路商旅没什么区别。
两人对视了会，徐四先敛眸避开她视线。
徐薇钰眨眨眼，貌似对方的面部轮廓也变得柔和了些，原本分明的五官特征也被刻意弱化过。
她低头看看自己，也是一袭青浅色衣裙，素雅又低调。用陆嘉禾主张定制衣服时的话来说，就是“这样更显得我们很神秘啊！”
徐薇钰很轻地笑了笑，等后面回去了，她一定要拉着对方选些暖亮色的漂亮衣服，再一块好好逛逛街什么的。
想着，她思绪都放松了些。
“时间还早，下去吃点东西吧。”
徐四点头，“好。”
他接着又道：“易容所需的材料剩的不太多，一会我可能需要去多准备些。”
“你随意就好。”
徐薇钰转身率先朝楼梯口走去，徐四则是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没走两步，徐薇钰就听到他开口：“昨夜，我去见了这儿的三掌柜。”
徐薇钰下楼的脚步顿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从一开始的徐薇钰就意识到徐四这个人不简单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治疗他时那高得莫名的声誉值——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系统也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所以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来摸索。
其次就是徐四的态度。
从对方无意识表现出的行为来看，徐薇钰不认为他是会因为她能为其治病就好言相向、伏低做小的性格。
毕竟像他这种身份不明又武功高强的人物，想要威胁两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其治疗，可以使用的手段实在太多太多。
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上不得台面的残酷做法对徐四而言只是一种让效率变得更高的过程而已。
但他醒来弄清形式后还是同意了她们俩让其留下的建议，且前后态度变化急速。
徐薇钰无法断定缘由。
可能是因为她们二人看起来身份不低不好处理，所以想用怀柔手段？也可能是想找到机会下手好一劳永逸？
机会很快就摆在他眼前了。
徐薇钰对他提出同行，陆嘉禾原地留守。如果他存了动手的心思，这会是非常好的时机。
徐薇钰必须承认自己有很大赌的成分在里面。
但她对对方的身份一无所知。
他怎么中的毒？仇家有哪些？那些人是否还在暗处盯着他们？甚至徐四这个不像名字的名字是不是他随口说的？她都不知道。
徐薇钰很清楚过量的好奇心只会为自己招致麻烦，但她必须得知道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留在她们身边。
系统所谓的可以让他们回到现代的声誉值收集任务，是她站在迷雾森林中时树枝蔓伸悬吊在她面前的红艳果实。
她要将果实摘下来，但又要小心被潜伏在浓雾与枝叶中的毒蛇、野兽狠狠咬上一口。
徐四身上可以榨取的声誉值太多了，多到徐薇钰不由得怀疑他究竟是不是那些蛇兽里的一员，却又多到在她完全确认其危险足以致命之前难以放手。
徐薇钰知道自己想从徐四身上得到声誉值，就必须要承担被反噬的风险。
所以此次同行，既是一次试探，又是一次机会——不只是给徐四的机会，也是她给自己的机会。
若成，徐四会成为此次边境任务的最佳助手，同时也会成为他们收集声誉值的一条稳定途径。而作为回报，她会拼尽全力、用尽一切手段治好他。
……若不成，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然后远离对方。
而系统空间就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徐薇钰甚至假设了一下，如果自己不幸受了伤，系统空间里的完备仪器和一应俱全的药物完全足够她自救，她还可以靠葡萄糖水来保证自身的能量需求。
徐四接下邀约的同时，即是博弈的开始。
他们选择的路线、落脚的地点都是徐四提出来的，但徐薇钰没有拒绝。
原因很简单，在这份充满未知的试探中，只要最终目的地没错，只要不威胁到她的性命，过程也就无关紧要了。
所以这几日的行程中，她从未反驳过对方的安排，事实也证明徐四在这方面做得的确算得上是妥帖。
但从始至终，徐四那令她难以言明的态度才是一直悬在徐薇钰头顶的危刃。
此行途中，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一切，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对方在干，他也毫无怨言。
那个胡子男人准备向她动手时也是徐四第一时间出手相助，并且把她送出了战斗圈。
为什么？徐薇钰想不明白。
她这一路上防备着的是徐四，但真有人想杀她时却是徐四救了她。
说到底，他们两人一路走到现在，徐薇钰不相信徐四对她全然信任、全无隐瞒；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亦是如此。
只要她确定自己是安全的，确定徐四仍是可控的，就足够支撑他们继续走完剩下的路途。
所以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现在徐四却突然提起他和旁人单独见面的事。
是试探吗？
徐薇钰边想着，边用不经意的语调回道：“嗯，咱们昨晚到的时候正巧见到她在呢。”
末了，她真情实感地夸了句：“三掌柜真是个大美人呀。”
徐薇钰走在前面看不见徐四的脸，只能听到对方未变的平淡语调：“不是那个时候。”
“昨天夜里，我又单独去见了她。”
徐薇钰无言：“……”
似乎也没打算等她回答，徐四继续说着：“我向她要了长沂城那边的情报，是布铃寨插手了战事，才会是如今的局面。”
徐薇钰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徐四。
这是个很关键的情报，但她没读懂题干这个已知条件，有一种答案放在眼前也抄不明白的焦心感。
她抛弃脑海里盘旋的诸如“为什么要主动问这个”、“为什么要告诉她”等众多问题，直奔最核心的疑问：“布铃寨是……？”
起个这么不灵的名字，多不好。
徐四解释道：“布铃寨是西域那边一个擅长用毒的组织。”
“该组织任人唯亲，权力相当集中。而且他们虽以‘寨’命名，其中成员却大都独立行事，互不干扰。”
徐薇钰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但她在出发前和徐四提的明明是是“去西域拓跋部族那边找药材”。
徐薇钰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对方，见人面色坦然，也就释怀了。
她干脆也不绕弯子了：“所以边境将士们中的毒跟他们有关？”
徐四回道：“很大概率。”
“但据我所知，他们隐世不出许多年。”
徐薇钰又想起那支扮作官方的队伍，认真思索起来：“我朝太医与布铃寨有过交流么？特效药从何而来啊？”
她毕竟亲眼看过，队伍虽是假的，但箱子里官印文书却做不了假。
那么这种出自外域的、擅用毒理的隐世组织所造的奇毒，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破解，甚至到了特效药可以量产的地步了吗？
如果特效药是真的，那这个组织是不是有点太没逼格了吧？？如果是假的……徐薇钰有点不敢向下想了。
徐四的声音继续从面前传来：“不敢妄言。”
“怎么说？”
“布铃寨最初的确是在西域发家，但有段时间他们几乎完全进入了中原这边的势力体系。后来发生了场变故，他们离开中原回到西域，开始避世不出。”
徐薇钰点点头：“明白了。”
接着她问：“还有吗？”
徐四想了想：“整个西域都沉寂了很多年，这次布铃寨突然卷入，或许不是偶然。”
“行，我们多加小心。”说完，徐薇钰扭回身子继续往下走。
徐四欲言又止片刻，见徐薇钰的确没有打算继续过问他和姚岚见面的事，也就沉默下来。